ChiuyingJune 14, 2025從機場出來,坐上先生的車,走進南方面海的小家,迎面是整潔的廚房和客廳,冰箱裡放著幾樣我喜歡的食物,島檯上照例擺著一束迎人的鮮花——人,就安頓了。 長久婚姻大不易,而兩個人的日子,其實說來也很簡單,隨手拾來: 起得晚一點的人負責整理床鋪; 發現衛生紙快用完了,就近擺上或換上一捲新的; 出門時留張字條:咖啡煮好了; 他/她太累睡著了,幫他/她把手機充電; 在對方還沒注意到快沒油之前,幫她的車加滿油; 亂流時,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不時發個簡訊:起風了,別忘了加件外套;天氣很好,有空去散散步;在路上了,5分鐘後到…。 傳一張照片:這部影集(這首歌、這本書…)你應該會喜歡、陽台的番茄熟了、剛在路上看到這隻鹿……。 太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兩個人走了這麼久….。 (日常小善意) [...] Read more...
ChiuyingJune 10, 2023想說,這週還需一次速度練習,清晨就去鄰鎮的Windham Trail舊鐵道參加了一場5K賽。比賽由負責維護步道的聯會主辦,義工是一群認真親切的老人。賽前,他們有序地把100多名賽者,從停車的教堂外,用一部部的黃色校車送到起跑點。車行於沈睡中的鄉間小路,初夏的山杜鵑和鳶尾花盛開綠院裡。賽後,老人們準備了豐富的補給品:咖啡、甜甜圈、香蕉、西瓜、營養條…,慷慨地獎賞了大家。 空氣潮濕清冷,剛下過的雨洗去不少近日從加拿大森林野火南漂的煙霾。參賽者以附近鄉鎮的居民為主,或是小孩和田徑隊的年輕人(第一名成績15:49,前13名都是跑在20分以內的健將,)或喜歡跑步的中老年人,大家以少少的報名費贊助步道的日常維護。 賽道上,一位高大的爸爸帶著10歲的女兒飛奔在我的前頭,到了3500公尺左右,女兒顯然累了,停下用走的,爸爸不斷地鼓勵她,很快兩人繼續跑,再度超過我,過了一段距離,女兒又停步,手按著右腰際,但在爸爸不斷地打氣下,奮鬥下去,他們就這樣又衝又停,我們就這樣ㄧ前一後,最後數十公尺,我不再如往常般衝刺,喜見父女攜手以微距領先,跨過終點。 「妳辦到了,妳好棒!」終點線旁,我聽到那位爸爸不斷地讚賞女兒,趨向前,我輕拍小女孩的肩:「妳好棒,恭喜!」漲著一張紅通的臉,她緊閉雙唇強忍著想哭(或想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妳也是!」年輕的爸爸客氣地說。 結果這位名叫「卡林頓」的小女孩跑出12歲以下第二名。 驚喜地,我也跑出我的年齡層女性第二名——參加小型比賽與進入高齡組的好處之一😄 [...] Read more...
ChiuyingFebruary 24, 2022「老師,這裡面住了一隻怪獸啊,」上琴課時,不停地打嗝的莎莉指著自己的喉嚨說。             坐下不久後,每隔幾秒,莎莉的喉底就發出急促的呃聲、肩膀顫動,八歲的女孩不會說打嗝這個字,但知道身體正遭受某種不明物的干擾。             我到隔壁廚房幫她倒了一杯水,經過一旁的黑色沙發時,聽到女兒說話的莎莉媽媽從手機上抬頭,對我笑了笑。             莎莉咕嚕地喝了幾口開水,我要她暫時不要說話、安靜一下,「我們來彈一些好聽的曲子,或許能把怪獸哄睡。」             每次上課時,莎莉總會喋喋不休地重複各種問題,舉凡鋼琴的型號字母怎麼拼、節拍器怎麼用、牆上的畫是那裡的風景、琴旁桌上擺的我兒子的童年照片是誰⋯?她都要跳躍似地問上一兩遍。             通常到了這個時候,我倆已進行過類似的對話:             「(那是)一座山嗎?」莎莉指著牆上的一幅畫。             「是的,那是一座山,」我答。             「山危險嗎?」莎莉繼續問。             「山很美,但登爬時若不小心,山也可能很危險,」我輕拍琴譜,試著把莎莉的注意力轉移至彈琴上。             莎莉真的轉移了注意力,但並非轉到譜上,而是,「彩虹,老師,是彩虹呢,」她指著從天花板垂掛而下的吊燈喊道。莎莉記不得我的名字,也不像別的學生稱我盧女士,而總是teacher、 teacher稱兄道弟般、直直地喊我。             「那是吊燈,」我教她唸chandelier 這個字。             跟我念了兩次那個單字後,為了降服顯然還是讓她很難受的嗝獸,莎莉終於靜下來練了兩首小曲。             我抬頭仔細地看:冬日陽光透射之下,天花板下火花般燦爛的小燈泡,似乎真的閃爍出細微繽紛的色彩。 多年以來,我透過一個慈善組織,給附近低收入家庭想學琴的孩子們義務上課。有一天,該機構的聯絡人跟我說,有位越裔媽媽在幫她的兩個女兒找老師,說她們都有一點鋼琴基礎。             試課的那天,我一開門,四個身高差不多的母女,把門口擠得熱鬧十分。             寒暄介紹之後,女孩們的媽媽把老大推到琴前。十四歲的艾瑪全身透著青春期的尷尬,一首簡易版的「給愛麗絲」彈得極為流暢,我問她學琴多久了?黑溜長髮掩住側臉的女孩低著頭不願回答,只指著前方忙著照顧妹妹的媽媽,「她逼我練的。」試彈結束後,艾瑪逕自走到沙發上躺平,瞬間忘神於手機裡。             接著被喚來的老二艾密莉十二歲,剪了一頭超短髮,打從一進屋就不顧遏阻地跑上跑下、對屋裡各種擺設極為好奇。艾蜜莉的琴也彈得有模有樣,且稍一指點便能融化貫通,但看得出來跟姊姊相似,此行她敷衍媽媽的成分勝過於習琴的興致。             迅速彈完一首曲子後,艾蜜莉一溜煙不見了。這時,媽媽拉著小女兒過來,「莎莉也跟姊姊們學了一點,」慫恿女孩彈給我聽,但女孩緊黏著媽媽,怎麼也不願意離開,也不願以完整的口語表達,而是嗯嗯呀呀地回應。「跟你熟了,她跟你熟了就好了,」嬌小的媽媽解釋著,似乎這樣的僵滯場面在她們的生活裡再尋常也不過了。             正當我們繼續鼓勵著莎莉時,艾蜜莉不知何時已拉開陽台的落地門,走出去後又把門關上,這時,她正敲著玻璃,對屋裡不願理睬的姊姊不停地喊叫、扮鬼臉。             一聽到聲響,以為姊姊們正在玩著某種遊戲的莎莉,立刻掙開媽媽,興奮地跑到門前,隔著玻璃對艾蜜莉拍打、咯吱地笑。             吵鬧中,艾蜜莉終於扳開厚重的窗門,衝進屋裡,撞上莎莉,如一排多米諾骨牌倒塌般,跌撞不穩的莎莉撞上茶几上的書堆;頓時,書籍落地、女孩們尖叫、大人斥責⋯,屋內一片混亂。             事後,顧慮到三個女孩同處一室的學習品質,我表達希望媽媽能一次帶一、最多兩個女孩來上課,以便於照看。結果,兩個姊姊都不願學了,但願意待在家裡,讓媽媽帶小妹來上課。缺乏特教背景的我有所猶豫,但媽媽極力爭取,希望儘可能提供成長遲緩的小女兒學習機會。考量之後,我答允一試。             就這樣,莎莉和我開始一週一次的琴課。沒有姊姊在一旁刺激、分散注意力,她的情緒明顯穩定許多,也如她媽媽所說,很快與我相熟起來。             第三次上課時,門一開,莎莉就逕自往鋼琴前跑。「你去買菜或散個步吧,」我對她媽媽說。天氣正好,我想這個瘦小堅韌的女人平日肯定忙碌不堪,可以用上一點獨處的時光。             固定地,莎莉進門後會先左右轉兩次鎖,告訴自己門已安全地鎖上。接著,她會提出各種疑問,尤其是新發現,比如:門廊裡今天多擺的一雙鞋是誰的?邊桌上做為擺飾的小提琴燈今天怎麼不亮?             莎莉有很多單字發音不甚清楚,也尚無第一人稱的概念,喜不喜歡什麼時,不說「我」不喜歡,而是「她」不喜歡。剛開始時,我問、我猜、我推測。             學琴上,莎莉完全不懂看譜但聽力絕佳,憑記憶彈奏且偏好節奏快速的曲子。當我示範時,「快一點,快一點,再快一點,」身旁的她拍手、喊著、笑著,為我加油。「莎莉聽起來總是那麼地朝氣蓬勃,」在樓下辦公室上班的先生不只一次地說。 終於,「老師,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莎莉停下雙手,轉頭,清秀的臉亮著對我說。             「很好,噓,我們繼續安靜,不要吵醒牠,」我把食指貼在唇上。             莎莉學我,把食指貼在嘴上,發出一個噓聲,繼續上課,少見地沒有跳上跳下琴凳或躲到鋼琴下自得其樂地玩捉迷藏。             上完課,莎莉如常作勢想爬上沙發蹦跳,她的媽媽如常制止,「莎莉,把外套穿上,跟老師說再見。」             「老師再見!」一貫地,莎莉中氣十足、感覺非常有誠意地對我大喊。突然,「老師晚安!」她又加了一句。那新學的詞句和認真的表情,把她媽媽和我都逗笑了。             左扭右轉,莎莉打開大門。步下石階時,「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女孩對媽媽說。             慢慢地關上門,我目送一個看得見屋裡的彩虹、有著讓怪獸沉睡超能力的女孩,和媽媽牽手走進冰天雪地的暮色裡。(刊於2/18/2022《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wj/story/121250/6089529 [...] Read more...
ChiuyingDecember 9, 2021夏天以來,為了參加清晨五點半的田徑訓練,原本就習慣早起的我起得更早,充分體驗了晨光的魅力和作為一隻早鳥的好處。 清晨四點半,鬧鐘響,我躺在床上,給自己幾分鐘完全甦醒後,拿起手機,快速地查看一下簡訊和電子郵件,起身,開始出門前的準備。 房子非常安靜,家人都還在睡夢中。我下樓來到廚房時,給自己做一份簡單的早餐,外加一小杯的咖啡。窗外,天色仍黯,世界正以一種無法覺察的韻律醒來。不久,遠處樹林後的天空底下,泛出第一道黃橙的晨曦,光亮慢慢地趕走了黑暗。果嶺正中央,飄揚或靜止的黃黑格子旗幟昭告著戶外的天氣:有風或濕悶。 對窗,我啐飲著咖啡,體會著日出前這一刻的靜謐而神奇。我知道我不是唯一早起的人,卻為了能夠在酷熱之前享受夏日最溫柔清涼的一刻而感到幸運。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人可以不慌不忙地展開新的一天。許多成功人士皆習慣早起。根據《時代》雜誌的一篇訪談,蘋果公司的執行長提姆·庫克(Tim Cook)每天早上三點四十五分起床。起床後的第一個小時他去「瀏覽(蘋果產品)使用者的評論和意見,這些內容對我們非常重要。」接著,他會去健身房鍛鍊一個小時,因為「運動可以幫我減壓。」人在西岸的庫克比時差早他三小時的東岸員工更早開始工作且熱在其中,他說:「當你喜歡所做的事時,你不會視它為工作,很幸運地那正是我的狀況。」 另一位執行長,美國線上公司(AOL)的提姆·阿姆斯壯(Tim Armstrong)的一天是從清晨五點開始,不過他試著避免一大早就發太多電子郵件給部屬,免得給下屬造成太大壓力。阿姆斯壯告訴英國《衛報》(The Guardian),他不需要很多睡眠,每天五點至五點十五分之間起床後,運動、閱讀、瀏覽與改進公司的網站,並利用這段時間與同樣是早鳥的女兒相處。 前總統歐巴馬也是有名的睡得很少的人,而他的妻子前第一夫人密雪兒也不遑多讓,曾經跟電視主持人歐普拉聊到,她每天早晨四點半、趁小孩起床之前就起床健身,「不運動我覺得不舒服,我會鬱卒。」 仔細閱讀,不難發現早起的名人都有一個共通點:會利用這段時間從事某種運動以減壓,維持身心的健康。 然而,早起並非忙碌的現代人專利,歷史上不乏早鳥的範例。 國學大師曾國藩每天天未亮就起床,視夙起為修身養性的基本與家訓,他在家書中明示胞弟:「勤字工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去掉惰性最好的方法就是從每天早起做起。 放眼西方,美國開國元勳之一班傑明·富蘭克林無疑是最出名的「能者多勞」。建國之外,富蘭克林在有生的八十四年中,發明避雷針、並在物理學與人口研究方面有重大的發現,他還寫作、作曲、展現高超的小提琴、豎琴和吉他演奏才華等等,更創立了包括賓州大學在內的多所民間組織。 如此驚人而豐富的成就,富蘭克林歸功於秘密武器:早起!一天多一個小時,一年就多了365個小時。此君最受歡迎的名言之一是:「早睡早起讓人健康、富足、有智慧。」而且不像拿破崙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長期下來恐有礙健康,富蘭克林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點就寢,健康地睡足了七個小時。 另一最為人熟悉的早起人士是梭羅。這位先生習慣每天沿著瓦爾登畔散步,在晨曦中思索各種人生哲理。對於梭羅,早起走路不但是腦力,也是一種自制力的鍛鍊,是精神上一種「宗教性的修煉,我所做的最棒的事之一。」(It was a religious exercise and one of the best things I did!) 「獨處」無疑是思想與哲學家最好的朋友,而「散步」則是維持他們體能健康的最佳處方。德國哲學家康德是另一位夙興的散步達人,日復一日不管刮風或出太陽,他固定早上五點出門,那一絲不苟的生活規律與自制力,據說鄰居們甚至依據他的作息來調整家裡的時鐘。 不用照料小孩,也不用上班或上學,梭羅與康德不是為了外在的理由,或為了擠進更多工作時間而早起;相反地,他們利用清晨這段「什麼也不做」的時間獨處與沈思,去開發自覺,訓練專注力與創造力,為接下來的一天「設定意向,重新啟動,重新準備(set intention、reset、recharge)」。 一天之計在於晨,經過一夜的休息後,早上的新鮮空氣讓腦細胞充滿活力,讓人注意力更集中,不論利用這段時間思考、計畫或工作,效率都會更顯著。 心動了嗎?夜貓子、習慣晏起或賴床的你,若想加入早鳥一族,不仿從以下幾個方法著手: 早睡早起。改變熬夜的習慣,少追幾集電視劇,試著把一天的作息往前挪,早睡早起經神好,很簡單的道理。睡前避免滑手機。這一點對很多現代人很難,需要一點自制力與練習。與其讓手機的螢幕光線與滑過的內容干擾睡眠,可以改讀內容輕鬆、不太需要用腦的書,或是情節不是太緊湊、不至讓人越讀越興奮的小說,以幫助大腦放鬆。把鬧鐘放遠一點,最好是需要起身才搆得到的距離,以免醒來按下鬧鐘後一翻身又繼續睡去。調整臥室的光線與溫度,營造睡眠的氣氛。就寢後,即使無法瞬即入眠也不要起身,持續躺著讓身體休息,該起床的時間一到,即使前一夜睡不好也不要賴床,維持固定的睡覺與起床時間,慢慢地就會養成新的作息習慣。 清晨五點,當我把車退出車庫時,天色依然灰濛,無人的街道安靜無聲,夜裡下過雨的路面透著濕氣。停在平日忙碌的十字路口前等綠燈時,突然有一種身處異境之感:這一刻,世界完全與昨日隔離了,昨天過得如何,是好是壞皆已成過去,眼前這全新的一頁,充滿未知,充滿可能性,最重要的是:不管今天將過得如何、會發生什麼事,因為早起,我已經擁有最安靜私密的一段美好時光。《刊於12/07/2021《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wj/story/121250/5927948) [...] Read more...
ChiuyingNovember 26, 2021大清早,和海奕一起參加鎮上第34屆感恩節路跑賽。 搬到這個鎮後,這個活動就因疫情而停辦,這是我們首度參加,賽前一直祈禱著天氣不要太冷,甚至下雪路滑。 結果天氣很好:0度C左右、陽光藍天。男女老少、狗與嬰兒推車,跑的、走的,聖誕裝、睡衣褲通通來著不拒,六千多人一起歡聚街上。 必賽分5k和5英里,我們參加的5K沿著主街朝鎮中心跑,第一英里是鎮上最陡的一座長坡,終點也在坡上。因為高坡和冰凍空氣呼吸不易,這場火雞路跑,我們抱著共襄盛舉、跑完就好的心理準備,成績不是重點,而是闔家團聚,開心地跑一跑,並為稍晚的大餐先消耗點熱量⋯;另外,我也私心希望,藉此和海奕建立另一項新傳統:日後當他返家過節時,我們可以和鎮民一起,以這個路跑賽揭開年底節日的序幕、感恩又過了平安健康的一年。 沿途,到處是裹著衣帽的居民高喊加油、感恩節快樂!「再加油一點、快到了,你很棒!」年輕的父母們不斷地鼓勵著身旁不願繼續跑的孩子。 結果,海奕以總排名第31名(共3892人)完賽。我則居總排名第744,女子分齡第30名(共309人),能維持一定的速度讓人對嚴寒冬季裡的路跑訓練多了一些信心。 每名賽者獲贈本地百年烘培店烤的新鮮蘋果派一盒。神經氣爽地回到家,開始烹煮感恩節的餐點,甜點也有了,就準備飽餐一頓 At 34th Feast Five Thanksgiving Road Race with Isaac this morning. Happy Thanksgiving!! [...] Read more...
ChiuyingMay 28, 2021我常跑步的住宅區中,有一條叫做「檜柏」的路,一開始是長約.20英里的直路,接著是一段長陡下坡,坡下左邊住著一對老夫婦。 天氣好時,常見兩老在庭院裡種花蒔草,把房子四周整理得有緻有序。有時我跑過時,他們會揮揮手、微笑,感覺是一對和善但不多話的老人。 庭院的活兒永遠也忙不完;春天以來,跑過老人的門口,可看到他們又種了不少新花,準備舖在花床上的木屑堆在石磚徑上,房子旁陽光充裕的菜園,土已整好。 昨天經過時,老人屋牆旁的鳶尾花與山杜鵑盛開,同戴著膚色帽子、身穿同款藍色工作服的夫婦兩面朝著花圃,並肩坐在大樹下,一旁小桌上擺著兩杯水,顯然是勞動後,休息片刻、欣賞眼前親手耕耘的成果。 我遠遠地拍下一張老人背影的照片,心裡有一絲感動。 一棟房子,一片花園,兩個老人,勤奮用心地生活著,任世間紛擾,兩人共耕,共息,無需言語,那份舒適的靜默,是經過多少時光的磨合與契合,而換來的親近與完全放鬆。 [...] Read more...
ChiuyingOctober 21, 2020今天送海奕回學校和隊友練跑後,我也就近沿著美麗的校園跑步。 秋季開學以來,校方採取分批開學,由剛被錄取的新生和即將離校的最高年級住宿生開始。初回校時,學生一律先自我隔離兩週,之後每週兩次的全校檢驗,持續網路教學,進出校園活動強制戴口罩,餐廳關閉只供在戶外的開放帳篷取用食物…,層層謹慎保護、零案例之下,逐漸開放。 秋意漸濃的校園到處豎立著「散佈善意而非病毒」、「請戴口罩、保持距離,一起保護我們的社區」、「我為了保護你戴上口罩,你也願意保護我嗎?」…種種標誌提醒大家。 不用說,戴著口罩運動呼吸很困難,海奕和我試過各種、包括學校供應的名牌運動口罩,但跑起來很快就都濕透,教人欲窒息,深深感受到正常的呼吸何等輕易自在。我還好,平時多跑荒郊野外無人處,可以拿下口罩喘氣;每日必須保持運動的學生們則無選擇。 疫情完全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千百萬的孩子因而犧牲了正常的學習與校園作息,因此,只要能恢復某種程度的學習與社交,進出校園大家都很願意配合、適應新的生活型態,包括口鼻遮蔽、眼鏡起霧的臉部三溫暖。 這場疫情的確切盡頭依然模糊,完全回到從前是不可能了。出門後無法暢快呼吸,不能擁抱親友,每日不停地洗手擦拭,被感染的不安,不祥的數字持續攀升….;但無疑地,我們還是非常幸運的,世上還有多少貧病不幸。疲憊感有時如腐蟲,需要自覺與一些力氣才能撢掃掉,但我願意繼續相信,自私愚昧的人終究是少數,人類還是有一定的理性,以及很強的彈性與韌性。 [...] Read more...
ChiuyingJune 20, 2020「黛比出車禍了!」初夏之夜,一踏進「哈利的餐館」,吧台後的女孩莎拉就對我們說。 一家三口聽了大驚,急問詳情。 原來,兩天前餐廳打烊後,黛比開車回家時打起盹,撞上路旁的大樹,斷裂了數根肋骨,醫生說至少得休息六個月⋯。 佛蒙特鄉間道路多漫長寂寥,暴風雪時茫霧一片,能見度之低,行車其間如置身於異境。入夜後,無路燈的小路如浸濃墨裡,除了車頭燈打出的光,常只見高空上一輪明月或滿天星星,行車者總不覺握緊方向盤,只怕冷不防地路旁冒出一隻熊或野鹿。深夜獨駛於枯燥長路上,疲憊,睡意籠罩下,失控出事並不令人意外。 在吧台的老位置坐定時,先生和我心裡同時閃過:「黛比太勞累了,」 黛比是餐館的老闆娘兼總吧台,先生哈利是主廚。初造訪時,餐館位於雪山下的小鎮邊緣,哈利在店後墾了一片大菜園,提供廚房各式有機新鮮蔬果與香料。菜單以義式為主兼及東方風味,舉凡椰香炸蝦、咖哩料理以及一年可賣出四、五千份的泰式炒粉(Pad Thai)等都是招牌菜。 數年前房租高漲,哈利被迫遷離舊址,搬到鎮外一個鳥不生蛋的地點重啟爐灶。深冬某夜,重新開張的餐館燈火明暖,裝潢從鑲壁圓柱歐風改成鄉村風的小餐館,賓客滿座,放眼一看,死忠的客人都跟過來了,寒暄問候,熱絡如昔。 食物之外,大多的老客人是衝著黛比來的。 六十開外,削短捲髮,矮矮胖胖的黛比一手包辦訂位、調酒、點餐、上菜、收盤、結帳、開門、關店⋯⋯。旺季餐廳座無虛席時,只見黛比如八爪章魚般靈巧地在吧台與廚房之間游動,或是跟剛坐下的客人寒暄,或跟要離開的擁抱道別,流暢地觀照食客們,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這位聲音輕軟卻有無比能量的婦人是整間餐館的靈魂人物,溫敦能幹的身影,總讓人想起遙遠故鄉幾位韌性十足的姑嬸長輩。 約十幾個座位的吧台後,黛比有兩個年輕的幫手:孫子卡爾和高中女孩莎拉。 卡爾是個戴著鼻環的高中輟學生,白皙而沈默,很少跟客人交談;然而,倒水擦桌收盤,神色並無不耐。 「我女兒和女婿不成才,我把卡爾帶在身邊好看緊一點,」一回孫子休假,黛比跟我們聊起嗜大麻、不務正業的女兒與女婿時說。 自家有個青少年,我們熟於從一兩句問候開始,摸索卡爾的興趣,幾次下來,話題漸多,男孩跟我們分享附近的登山秘境,說著他不想唸書,想學攝影,以及迫不急待想離開佛蒙特的嚮往。 一旁,從十六歲起就在哈利打工的莎拉俐落熟練,紮著馬尾長相普通的她也迫切地想獨立,聊的都是實際的問題:如何存錢,想買隻好手機,希望能付得起所開的老吉普的修理費 ⋯。莎拉再過幾個禮拜就滿十八,「畢業後有什麼打算?會離開佛蒙特?」我們問她。 「也許出去看看,但終究還是會回來,我想我一輩子也離不開佛蒙特,」女孩肯定地說。 出入佛蒙特久了後,發現這裡的孩子跟別地稍有不同:他們很少提到臉書、IG或 Tik Tok,話題裡最多的是:滑雪旺季之後,到哪裡去找打工的機會? 莎拉和卡爾之外,每逢假期總會在寓居的民宿餐廳遇到端盤打工的珍妮。就讀於杜克大學土木工程系的她,是民宿主人大湯姆口中「聰明的一個」。每逢年底至元旦之間的滑雪季,整整兩個星期的寒假裡,珍妮只在聖誕節那天給自己放一天假。第一年見到珍妮時,她剛上大學,難掩生澀,之後每一年,她的談吐與神態愈顯自信,但依然紮著馬尾,白襯衫黑長褲,素顏樸實。 雪季在民宿打工的,還有廚房裡的約翰。一提起這個才十五歲,「清晨五點開著大剷雪車到處工作,鏟完進廚房洗碗的男孩,」湯姆的口氣難掩驕傲,「我們佛蒙特典型、習於吃苦的孩子!」 (孩子在餐館用餐時所繪的作品) *** 冬天滑雪,夏秋登山健行,頻繁出入佛蒙特後,湯姆的民宿與哈利的餐館成為我們最熟悉的落腳處和認識本地人的窗口,尤其在沒有網路的哈利餐館,時光退回至少五年前,人們在這裡用餐,聊天,夫妻談心,朋友交際,主客們交換所見所聞與人生經歷。 吧台前,酒酣耳熱時,故事多得一夜也說不完。比如,五度婚姻的哈利、兩度婚姻的黛比,因婚姻而發展出的錯綜複雜親戚關係。比如,跟我們一樣固定坐在吧台前的那對老伴侶,芮尼與比爾。 滿臉風霜的芮尼矮小碩壯,看不出已七十好幾。坐在她身旁的比爾高瘦話不多,亦趨亦步。初時我們以為兩人是一對夫妻,慢慢地從他們各自付帳、總是「我的房子,我的公寓,」話語裡,捉模出兩人是晚年後才在一起的伴侶。 芮尼從小迷滑雪,一從朝九晚五的職涯退休後,便在附近的滑雪度假村找到一份教小孩子滑雪的兼差,以此交換免費滑雪,夏天時則改到山下的高爾夫球場工作,一樣地,打工換球打。好動的老太太皮膚黝皺,精神奕奕,笑稱自己就是離不開大自然。 從雪況到人生,兩老與我們聊得最多的還是黛比,還是哈利的餐館,「不知她是怎麼做到的,把每個顧客照顧得那麼到位,」「從他們只有五桌開始,二十年了,我們一直跟著它。每天到最後,我喜歡坐下來好好地吃頓晚餐,哈利的店讓人放鬆,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們點點頭,完全懂。 *** 餐飲與人情之外,哈利的餐館還有我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經歷。 晴朗酷冬,初嚐滑雪樂趣的我從早到晚上下山嶺,欲罷不能。晚餐時一家三口如常來到哈利的店,如常坐在吧台高椅上,先生在左,兒子在右。我點了一杯「十四手」梅洛和泰式鴨肉炒麵,一切再尋常不過了。然而,吃著吃著,只覺一陣嘔心,「我覺得很不舒服,」一語未畢,人已失去知覺。原來電影裡演得不是騙人的,剎那間你可能完全失去意識,死門關比想像還近。 後來據家人說,前一刻還好好的我突翻白眼,著魔似地猛往後癱仰,幸好先生即時托住我,否則人不知跌成何樣。 四周嗡鳴聲響,逐漸回神時,只覺有人拉了張矮凳讓我坐下。「媽媽,媽媽!」最先聽到的是兒子的哭喊聲,伸手探尋他時察覺自己全身冷汗透濕。 這時,有人握起我的手,熱軟的溫度把人從無意識的邊緣換回真實。有人拿來一桶冰水,旁邊這人以冰冷的毛巾不斷地擦拭我的額頭和脖子。意識到是黛比,一想到引起店裡的騷動,「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我抱歉地說,「歐,傻孩子,快別這麼說,」她一把抱近我,緊緊貼著她那綿厚的胸脯上。 卡爾遞上一杯水,細心地捨玻璃杯,改用插著吸管的兒童杯。 不一會兒,救護車嗚鳴而來,兩名救護人員進屋,測體溫,量脈搏,問感覺,言語間對眼前的狀況並不陌生:外地人低估佛蒙特詭異的高山嚴冬,晴空萬里時空氣之乾燥,當你察覺身體缺水時常已太遲。 安全起見,醫務人員建議我上門外的救護車做心電圖檢查。父子的摻扶下,我起身,經過客人與服務生讓開的通路,原本忙碌的餐廳安靜無聲,眾目之下,我們隨醫護人員登上低窄的救護車,在救護長椅上躺下,胸口貼上電極貼片,看著螢幕上畫出一條條心跳波動。身旁的兒子又慌又努力地表現出大男孩的鎮靜,先生則緊握著我的手,「這輩子從沒那麼害怕過,」兩人後來說。 ***             又是冬季,又是滑雪的一天。從風雪深濃,冰庫般低溫的戶外走進暖熱的哈利餐館,脫下厚重衣帽與手套,坐在預留的位置上,一切再熟悉也不過了,唯一不同的是,空氣中有一種歡愉的氣氛:黛比回來了。 拿出酒杯,調出先生固定點的馬丁尼,「我們今晚有通心粉,」尚未坐穩,笑臉紅潤的黛比迫不急待的跟先生說,記得那是他的最愛之一:烤得燙滾香溢的乳酪麵食,瞬間逼退一天的飢寒。黛比說起她的車禍與復原,問候我們。莎拉從背後端餐而過。卡爾送上一杯熱開水,依然沈默。打從我那次意外後,每次進門甫坐定,他一定先送上一杯熱水,好似怕這個不懂北方天候的外地女人,又突然暈過去。 環視左右,跟吧台另一頭的芮尼和比爾招招手,喜愛的食物回來了,黛比回來了,有人記得你愛喝的酒,愛吃的食物,有人對你展臂擁抱,分享人生甘苦。吃著喝著聊著,天寒地凍裡,這間與世隔絕的小餐館,溫暖如春。(刊於06/20/2020 《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6978739/article-哈利的餐館/?ref=藝文_世界副刊) [...] Read more...
ChiuyingJune 9, 2020過去兩個多月以來,我已經烤了四次這份無麵麩巧克力蛋糕(flourless chocolate cake)。 先生平時喜歡優質的黑巧克力蛋糕,尤其是香濃而不甜膩的無麵麩巧克力蛋糕。四月初他生日時,上網收尋了一個簡單的食譜,減糖減油後,第一次做,他讚不絕口。晚餐後,父子兩喜歡把一小塊蛋糕微波溫熱,加上一勺義式冰淇淋gilato,「So good!」一臉滿足。過了不久,「我們有做那蛋糕的材料嗎?」先生問。多麼明顯的暗號,為妻的當然二話不說,蛋糕很快又熱騰香濃地出爐了。 在我們家,甜點是必備的,零食也不少;然而,兒子小的時候,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照書養的我,當年是個對甜食高度警覺甚至敵視的新手媽媽。那時,冰箱裡沒有巧克力牛奶,櫥櫃裡沒有糖果,一年中只有萬聖節那天,兒子可以無限制地吃糖。後來隨著他的年紀漸大,高糖的巧克力牛奶才開始半原味半巧克力地混合,還記得他第一次喝到純巧克力:「原來是這個味道啊!」臉上的驚喜。 但老實說,嚴禁只刺激了孩子更想吃的慾望。記憶深刻的是,兒子四歲多時,帶他到鄰居家玩。一進門,看到客廳桌上那個圓玻璃瓶裡五顏六色的各式糖果和巧克力球時,小男孩眼睛發亮,幾乎可以聽到他嚥吞口水的聲音,完全聽不到我一再地:「只能拿一顆就好」的提醒,火速塞下一顆巧克力球後,小手馬上又往罐裡伸去。當場,主人與客人皆尷尬—-客人偽高標的教養崩潰中,對小人完全束手無策;而主人雖知不該介入別人的管教,但眼看孩子又愛又渴求的模樣,難免心生不捨。接下來,兒子開始有各種playdates,到同學家玩時,對方的保母或阿嬷總會準備各式點心,通常是美式甜得驚人的餅乾或布朗尼,從兒子一塊接一塊的速度,很快地他們都可以看出,平日不常吃到的他有多愛那些甜食,對他們家的孩子,餅乾薯片稀鬆平常,對我家的則顯得珍貴不已,不但吃得連聲感謝,還常「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巧克力餅乾」由衷讚美。不用說,離開時,老人家總不忘再多塞幾塊給他。 驚覺我的嚴禁有矯枉過正的危險,任何欲求,過度的防堵與限制只會導致更多不滿足、引發更強烈的渴望。況且,我也不希望孩子萬一因為得背著我偷吃甜食或撒謊,對自己產生「不聽話」、「不是好孩子」的負面印象。我思考著如何提供孩子較健康與平衡的選擇,與其斤斤計較,隨時盯看,搞得大家都緊張兮兮,讓吃甜食變成一種罪行,何不引導孩子認識食物的特質,以及對身體的優劣影響,逐漸培養他自我選擇與管理的能力。 慢慢地,我更勤快地鑽研與自製營養點心,廚房檯上不時擺有剛做好的營養馬芬或餅乾,點心罐裡裝著各式營養條,冷凍庫裡總有優格冰棒、迷你冰點、熱量只有一般冰淇淋約一半但同等美味的義式冰淇淋,餐桌上永遠有一大盤水果,櫥櫃裡有綜合堅果和巧克力。因為知道隨時要吃都有,兒子反而不過度。因為知道吃什麼對身體比較健康,尤其,近年來建立了運動習慣後,他對熱量與營養的認識越多,知道每次運動後會消耗多少熱量,該攝取什麼對身體最好,攝取多少,飲食更聰明了。 提供孩子豐富實用的生活知識,建立平衡的生活習慣,而非一昧限制,絕對是比較長遠而健康的教養方式。 甜食戰的經驗也反應在我們對兒子其他活動的態度與作法,比如,我們對兒子從小玩電動並不禁止,但很明確地定義:就跟甜點不是主食,把飯吃好才能吃甜點一樣,打電動不是生活重心,而是休閒娛樂,所謂休閒,是當該盡的責任與工作完成後才能從事的。 這個想法下,平日勤奮工作以身作則的先生,偶有閒暇時也會一起加入電玩,以行動支持兒子這是一項正常的娛樂。父母知道孩子玩些什麼遊戲,不但有共同話題,探討電動的利弊時也更有說服力(遊戲為何令人著迷?打時、打完感覺如何?得到什麼?每天花多少時間打?那些時間用來做其他事會怎樣?若上了癮每天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通常,父母有自信就不怕被問題挑戰,不會一昧地高壓,什麼都說不但卻不解釋清楚,而是願意花更多時間去面對。教養不太鬆不太緊,常鼓勵孩子表達內心的需求,以開放的態度溝通,讓慾望與罪惡感不必糾結,久了,不管是甜食或電動在孩子心中就失去禁忌的樂趣了。很多時候,當我們相信孩子,肯定他的小進步,孩子也不會讓我們失望的。這同時,協助他培養更好的替代和選擇,鼓勵其他興趣,引導他看遠一點,知道甜食和電動對身心的負擔,介紹其他健康美味與有趣的東西供他嘗試。孩子總有一天要自己生活,從小幫他培養自我管理與獨立的能力遠勝一切。不可否認,任何正面的影響都得花上許多時間與心力,至今依然記得,兒子如何以無數的小時,跟我們爭辯、爭取他要玩一個「同學都在打」的超齡電玩的「自由」。啟發式的教養雖辛苦,但好的觀念與習慣受用一生,絕對值得。 從一份蛋糕開始,拉拉雜雜竟寫了一堆,最開心的是,平衡之下,我可以繼續不斷地烤馬芬、餅乾、巧克力蛋糕⋯⋯。健康美味的甜食是可以被感謝與歡迎的,生活裡有一點甜,更美好。 [...] Read more...
ChiuyingMay 8, 2020十九年前的一個春天,先生偕我去看一棟出售中的房子,一進屋,兩人即被那現代風格的開放空間給吸引了。離開時,前院的蘋果樹正冒著花苞。蔚藍天空下,枝頭一片粉嫩,想像著纍纍一樹蘋果的浪漫,滿腦夢想的夫妻兩當下點頭:是了,就是這裡。 不久,載著一車細軟和四隻貓、一隻狗,兩人跟隨搬家公司的中型卡車,駛離市郊的石磚舊家,上了公路往更北走,經過兩個鎮、一條河,轉入一個安靜的住宅區,在一條長車道上停車,正式入住這間座落於藍樫鳥(Blue Jay)路上的房子。 此後,如在一張大量留白的畫布上揮灑般,年輕的夫妻兩一點一滴為這片外觀看似尋常,但內部無比寬闊的空間添上細節:一面從挑高天花板延至地板的特製書牆,一座可連接三個樓層的原木迴旋樓梯,主臥室套房加蓋臨窗的綠磚按摩浴缸,打通臥室落地窗,延蓋可銜接後院樹林的寬闊木質陽台⋯⋯。數年間,先生並親手設計完成可跳舞的穿衣間、可容納千瓶藏酒的酒窖、全鋪地毯的地下室健身房與洗衣間,以及全屋的網路、環繞音響與警報系統。一年一年,把閣樓至地下室共五層變身成一座完整而舒適的居家空間。 室內之外,緊鄰樹林的前後院成為兩園藝新手的的實驗場:鋪草、築牆、蓋石步道,整地填土,親手種下近百株新花與樹苗。春花夏草秋楓冬雪,南飛的候鳥暫駐,遷徙的野鹿過境,四季鳥飛蟲鳴,偶爾一抬頭,一伍火雞家族、一對俊美的鹿、一隻犀利的北美郊狼或棲息圍牆上的鷹,與窗內的人四目相對後,神秘地消失於濃密樹林裡。 從遠遠地寒暄到登堂入戶,慢慢地我們也與鄰里建立了情誼。一見如故的是坡上同樣來自台灣的張姐,在她那鄰著後院的小餐桌,天南地北暢聊中,我見識到一位中年女士的獨立與氣度。數年後,張姐搬走,坡底、希臘裔、溫婉的南西成為我一起散步的好友。她的女兒克莉絲丁,從我的小跑伴到鏡頭下亭亭玉立的畢業舞會女主角,眼看小女孩一天天長大的經驗莫過於此。而照顧我們最多的,當屬住坡上另一側的湖南奶奶。不時,寫稿或練琴時,電話響了:「秋瑩啊,我做了餃子,你來拿。」有時,車一近家門,便看到一袋包子熱騰地掛在門把上。有時,我坐下來聽老人憶起,文化大革命時如何因與馬英九家是親戚的背景而被打成重黑五類。多年下來,我親見一位語言不通的老人如何堅毅地身代母職,從製藥公司創辦人的媳婦病逝那一天起,一手拉拔一對孫子女,直到他們先後上了哈佛大學。 安身立命,年輕的我們把工作與旅行之外的週末與假日、幾乎所有空餘的時間與體力全給了這棟房子,在這數百坪的環境裡繼續成年後的成長,實踐心中「家庭」的理想,包括計畫與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加入。 深冬的一個黃昏,從醫院抱著稚嫩的兒子踏進家門那一刻起,生命更增厚度了。精心佈置的育嬰室裡,無數日夜哺育嬰兒、抱擁腿上唸故事書的時光。地下室至閣樓,幼兒在地毯與原木地板上爬行、搖曳學步。冬天,漫天大雪時,他與小朋友們或在室內游泳暖池裡戲水、樓上樓下槍戰,或戶外坡上堆雪人、打雪仗;深秋時,小兒們在車道上騎車、打球、踢石子,或捧起一懷落葉戲撒向天際,嘻笑爛漫。 逐漸在異國落地生根的我,不知不覺從一個假文青慢慢蛻變成專職母親。為了給孩子健康的飲食,從一名五穀不分的廚房生手到三餐與點心熟捻的煮婦。為了建立屬於這個家的傳統,我們定時點燃過節的爐火、捻亮高挑的聖誕樹燈火、舉辦農曆年團聚、生日派對與家庭音樂會⋯⋯。 從手忙腳亂到逐漸上手,當新手父母的同時,先生與我繼續學著做人生伴侶、一起面對起伏:四隻貓狗先後老病死去,先生的事業轉折,孩子每個階段的變化,長期異國婚姻的挑戰,遠方親人的變故⋯⋯。爭吵與歡喜,每一面牆、每片瓦木,聽聞了我們的笑聲、哭泣與嘆息。唯一不變地,不論陰晴圓缺甚至暴風雪,房子始終溫暖而無懼地庇護著一家三口,於我們,她早已不只是一棟建築,而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家。勤力維護之外,我為她寫了一本散文攝影集:《四季之歌:關於季節與日常美好。》 歲月倏忽,轉眼間,幼兒已成英挺少年,鄰里也默默地變化著:張姐搬離,隔壁建商富豪婚變仳離,對門義裔的東尼夫妻退休南遷。開學第一天,車道前的校車站,換了幾對新遷入、送孩子上學的年輕夫婦。遷居加州兒子處的湖南奶奶,來電時語氣黯然地:「我想念你們啊,秋瑩。」 三人性本好靜,隨著孩子入學、先生頻差旅,房子益顯空了。遠行時,如掛心年長父母般,不免擔心颶風水患、暴風雪惡襲、歹徒侵犯⋯⋯。當男孩已如願考進幾個鎮外的學院後,照顧一棟大宅的種種壓力,中年之後想簡化生活的理想越趨明確,一次又一次深思與討論後,夫妻兩終於決定:是該走的時候了。 仲介來的那天早上,初春的樹枝還是枯的,但陽光已有一定的溫度。 高挑、六十多歲的桃熱西無疑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仲介。「每賣出一間房,我就給自己買一套新套裝,是獎賞,也是專業。」或全黑滾白邊,或寶藍搭配純白珍珠項鍊,桃樂西每次出現一定踩著高跟鞋、一身完美裝扮。兒女已成長離家的她,形容自己「無法像鄰居媽媽們沒事聊天八卦,需要工作。」進屋後,她一眼愛上了演奏型鋼琴所在的原木宴客廳與臨後院的一片大窗。坐定後,啪啪啪,從搬家公司、裝修工人到攝影師,桃樂西提供一串協助我們「美妝」房子的聯絡名單,敲定時間表:三個星期後上市! 如一場戰事正式開打,為了爭取新英格蘭的短暫賣季,我們日夜整理打包,把十九年的囤積完全翻轉過來,清理一遍。幾天後,來了兩部卡車,過濾過的舊物全部出清或捐給慈善機構。同時,工人們換新了地毯、油漆、修補各種磨損,把廚房檯面、烤箱與冰箱全部換新⋯⋯,房子頓時煥然一新。 陽光徐徐的一人午後,擦拭著一片片的地板、櫥櫃與牆角,想到這些樑柱牆瓦曾目睹一對年輕夫婦步入中年,危墜學步的男嬰長成英挺少年,歲月在此平靜無息卻又躍動具意義地流逝,撕下遊戲室牆上兒子的卡通身高量表的那一刻,淚終於決提,離開成為事實,割捨兩字竟是如此難以承受的重。 春天了,這是長冬後最期待的一刻:萬象更新,後窗外的垂櫻如期綻放,滿園杜鵑盛開,飛鳥忙碌啾鳴,松鼠與花栗鼠在花叢下冒竄;唯獨,門口的蘋果遲遲不見開花,最後才不情願地冒出寥寥數朵。經過樹下時,不禁自作多情地嘆口氣:「蘋果樹啊,你是因為我們要搬走而傷心嗎?」 開放參觀的週末終於到來:剪得整齊無瑕的草坪,水清見底的室內游泳池,光亮的地板,重新佈置過一塵不染的傢俱⋯⋯;我們把整理得幾乎完美的房子交給一身粉系套裝的桃熱西,離開前不忘設定音響播放系統,讓輕鋼琴音樂迴繞全屋。 兩個小時後,桃樂西興奮地描述看屋者的反應:都說房子美極了,像走進一間小型美術館,一對夫流連了一個多小時,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先生愛極了它的高挑與開放,妻子則說日光充沛好溫暖⋯⋯。 但,沒有人出價。 不急,才第一個禮拜,況且,我們只需要一個買主、一個賞識它的家庭。 但,那個對了人遲遲未現。當我們開始在孩子學校所在的鎮上過起精簡生活,遠方藍樫鳥上的空房子讓人益發為之焦慮。更糟地,像個無辜的家人被擺出去受公評般,負面的聲音接踵而來:太過開放,空間太大,不知如何運用,院子多斜坡,沒有室外游泳池⋯⋯。 這裡的居民普遍追逐競價傳統式、緊密格局的殖民式住屋,對戶外游泳池之癡迷,完全無視夏季短暫,每年只有約三個月的使用期。 當然,也有愛不釋手、三番兩頭來看房、滔滔說著大夢者:將如何擴建廚房、如何打開天窗,蓋一間延伸至樹林的巨大日光屋,享受陽光四季⋯⋯;聽起來多麼像當年的我們;但是,他沒有錢。 終於,夏天結束之前,再度佈置、拍照與調價後,房子重新上市,不到十二小時,買主夫婦現身了。順利迅速成交後,有一天,電子郵箱裡出現了一封信:也愛彈琴的女主人興奮地描述如何一眼愛上房子的高闊空間,期待著春天時院子的花開美景⋯⋯。屋歸有緣人,我們終於放心。 最後一次回到藍樫鳥路,與好友告別後,三人再走一遍全院:從舊家移植過來的藍莓樹、公婆送的幼苗已成人高的日本楓、數十種不同品種的萱草、剛開過近百朵花的高大木杜鵑⋯⋯,全都帶不走;但我知道,它們將一年年繼續開花結果,美麗如昔。 搬出酒窖裡的最後一批藏酒,最後一次巡禮,日光透窗,溫柔得驚心,不捨之情再度襲上。親吻樑柱,輕撫門牆,再次謝謝房子,十九年的涵育與庇護。 不再是我們家的大門口前,少年駐足木階上,仰首深望著他此生第一個、十五年全在這裡度過的家。上車前在車道上合照,風吹樹梢,葉落髮上、肩上、地上。天空、落葉、我們仨與藍樫鳥之路的房子,定格成最後的記憶。(刊於2020春季號《金門文藝》) [...] Read more...
ChiuyingJanuary 24, 2020鎮上數月前新開的餐廳,今晚一貫地人潮熱絡,吧台前坐滿了客人。 身邊兩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等到餐桌後離開,換上一位氣質雍容、身材姣好的老婦人,她穿了一件黑色毛衣,黑長褲,淡妝,滿頭銀白短髮。 坐定後,老太太從黑色手提包裡拿出一本「園藝與生活」雜誌和手機,擺在檯上。當她開始跟兩個年輕的男酒保寒暄時,我心中升起一份似曾相似感。 「不好意思,我們在哪兒見過嗎?」我湊過身。 「有可能,我是芭芭拉,」老太太微笑點頭,遞過瘦棱雙手,合握住我遞上的手。 我們交換著可能相遇的鎮上幾個常去的餐廳,終於記起,原來是去年在學校旁的一個吧台,那晚她身邊坐了一位較年輕的女人。 一頓飯下來,眾往事中,我再次聽了芭芭拉敘述當年她就讀兩條街外的艾波特女子學院、哥哥上菲利普學院的故事。這位一輩子住在這個老鎮的老太太,對兩學院辦校之精、身為那個年代少數受高等教育的女性之一…充滿榮耀之情。 一個人出門吃飯需要勇氣和很多練習,尤其捨獨桌而選人群作伴時,必須有一種正面好奇的態度,才能處身陌生人之間仍自在愉快。獨身的芭芭拉顯然已是這吧台的常客,她對我們和自己點的食物都非常熟悉與滿意,不時讚美兩酒保的服務,而他們則如待老友或奶奶般地喚她「sweetie」,添水倒酒,細心照顧。 當我忙著和先生講話時,芭芭拉或攤開雜誌閱讀或發送一下簡訊,或專心地用餐或和另一旁的客人聊,始終保持親切與客氣。 芭芭拉離去前,交換了不少餐廳經驗的我們,約定再會。「下一次,一定馬上認出妳,」我們肯定地說。 深雪冬夜裡,那七十幾歲的身影堅毅美麗。 [...] Read more...
ChiuyingApril 5, 2019九月裡一個陰雨的夜晚,我與一隻鹿匆匆照面,熟料,三天後,相同的時間與地點,鹿與我再度不期而遇。 剛開學,入夜後如常去接兒子。車下高速公路後,轉入連接兩鎮之間的筆直主街(Main Street),朝學校駛去。陰霾細雨,時限四十五英里的單線道上,下班的車流如常,不急不緩。很快地,學校那座高聳入天的塔樓便遠遠地亮著光。溫暖的車內正播著有聲書Educated,說書人緩緩敘述作者成長於反現代化的摩門教家庭、直到十六歲才正式入學的特殊經歷。       突然,天降般地,一隻鹿乍現馬路正中間的雙黃線上,看樣子打算穿越馬路,進入對面住家後的樹林,但顯然被車流困住了,進退不得。車更近時,看得出來那瞪著圓滾雙眼的鹿是一隻已長菱角、俊逸強壯的成鹿。不到十秒之間,牠已掉頭,小馬般地奔回來時處,消失在漆黑裡。       「過馬路做什麼呢?這樣視線模糊的雨夜,又是車行忙碌的大馬路,不是很危險嗎?」心裡狐疑了兩句,但思緒很快被緊湊的故事給掩蓋了。 住在新英格蘭郊區,遇見野生動物並不算稀奇。       四季裡群鳥鳩鳴,院子裡從不缺北美小山雀、冠籃鴉、紅衣主教、金翅雀、啄木鳥…;不時還有灰鷹、貓頭鷹與土播鼠等較罕見的訪客。偶爾,從書頁上一抬頭,窗外雪地上,赫然站著一隻灰毛白頷、眼神冷毅的北美郊狼,與人目光接觸後即消失樹林裡,那神出鬼沒,幾近魔幻。       日常的松鼠、花栗鼠與野兔之外,最常見且聲勢浩大的動物鄰居當屬火雞。       春光正好、日暖花開的五月天,只見一群野火雞浩蕩而來,胡啄亂鑽,挖土掘根,把院裡初冒的鬱金香花苞挖得一片狼籍。有時,盛開的杜鵑花叢後,一隻威武的雄火雞鼓張傘翅,緊追著幾隻愛理不理牠的雌火雞,一整個早上,求歡者咯咯騷擾,被追求者或近或遠、或拒絕或勾引。       火雞最猖狂是當人出門路跑時,突然之間,噪聲四起,十幾、二十隻火雞從背後撲來,抓狂似地,你跑,牠們就追,你一停,牠們就逼近啄擊。不解,究竟何時何故得罪了這群禿鷹般頂著青綠禿頭、喉頭上紅色肉垂抖動的不善之徒?鄰居說是因你頭頂上那頂跑帽,紅得刺眼。好吧,乖乖地脫帽臣服,然而這批目中無人的禽類卻仍緊追不捨。又有人說,牠們懷疑奔跑中的你要去侵犯牠們在附近剛孵了蛋的巢…。罪名一概烏虛有,唯被一群過節時家家端上桌的「大鳥」欺負至此,除了遠避,也只能挫敗地暗自恐嚇:若繼續如此狂妄惡行,決將舉報動物管制中心。             相較之下,鹿外表溫馴俊美,加上小鹿斑比、聖誕老人的鈴鹿(尤其可愛的紅鼻魯道夫)等友善故事影響下,輕易地博取了人的好感。       冬季一到盡頭,鹿便悄然出沒窗外,獨行或相伴,優雅而警覺地漫步雪地。大多時候牠們迅速來去,唯有一回,一隻碩大的成鹿和樹幹後方的伴侶神態悠然,不急著去哪兒般地端坐在深雪裡、顧盼四周雪景,並不時互相輕觸貼臉,好一會兒後才相偕步入樹林深處。             有時,散步時會遇見幾隻俊俏的鹿,遠遠地注視著人,羞怯無懼色,你一潛近,牠們即拔腿飛行,當你止步時,牠們也停,遠遠地等待動靜。追逐之間,人不覺一步步地被引入林深之處,回神時,鹿群已無蹤影。                     如此或遠或近,與鹿始終維持著相安無事、甚至友好的關係,直到那場意外後,對鹿不覺改觀了。       雨夜與鹿擦身而過的記憶猶新,三天後,同樣地接了兒子,回到主街歸途上,夜更深,街燈遙距的馬路也顯得更黯淡。母子正閒聊著學校的一天,黑裡,轟然磅地一聲,某個龐然大物從車右方直撞而上,頓時車晃人驚魂,攫緊方向盤,當意識到攻擊者是一隻鹿時,「歐,不,歐,不,」懊悔無措瞬間一股腦湧上。        「媽媽沒關係,沒關係,」一旁的青少年在驚嚇中不忘送上擁抱與安撫。       驚愕中,車繼續滑行,心裡七上八下閃過各種問號:幹嘛無緣物故跑來撞我?不知牠傷得如何?該回頭去看看嗎?會不會皮開肉綻、傷勢慘重?若牠死了,我拿那龐大的屍體怎麼辦?       終於把車開到一間農產超市停車場,下車一看,右側保險桿嚴重凹陷、車門卡裂、輪圈變形,再次驚覺到那隻飛奔中的巨鹿身具多麼強大的撞擊力;隨即慶幸,還好牠是從旁邊撞上,若打正前方而來,衝撞上擋風玻璃,車裡的人更不堪設想了⋯⋯。       餘悸裡,打電話給先生:「剛剛被一隻鹿撞上,不,不是我撞牠,是牠撞上我。」       打電話跟地方警察局報案,不久,年輕的警察不急不緩地出現。「現在是求偶季節,很多鹿出沒,行舉瘋狂無度…」語氣毫無意外。       求偶?馬路對面到底住了何等絕色野鹿,讓這隻鹿失心地橫衝直撞追求?或,難不成我的車在一隻精力旺盛的鹿眼裡,竟如一名窈窕淑女?再看一眼那受傷不輕的白色房車,雖曲線有致,但怎麼也看不出有讓一隻俊鹿賠上性命的魅力。結論:全是賀爾蒙惹的禍。       探問警員,鹿的可能命運?「沒有,我一路駛來,並沒有見到牠的屍體,可能受傷後跑回樹林,最好就死在那兒,回歸大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早早打烊的農產超市外,無人的停車場上,空氣裡已有秋的涼意,等著警員填寫交通意外報告時,我想著,人生的「意外」是不是就是這樣?晚一步,早一步,許多情況甚至命運就完全改觀了。又想,就算鹿與我雙雙躲過這一回,誰知哪一天,同處或某處,我們會不會再相遇?而下一次,我們或許和平邂逅,或許再度慘烈相撞?而就算不是我,鹿是否還是會撞上別人?(果然,一個多星期後經過這一條路時,路旁閃燈的警車和車主正處理著一樁事故:另一隻莽撞不幸的鹿躺在路邊,奄奄一息。)       第二天,蝸牛般地把車拖開到鄰近的修車廠。技工一看,嘴呈O型:撞上鹿?看這損壞程度,是一隻巨鹿歐。       「不,不,不是我撞鹿,是鹿撞我。」急切地表態無辜。不知為什麼,被一隻求偶心切的鹿撞上的事實對我如此重要。       帳單列印出來,換我嘴呈O型,昂貴的修車費,幸好有保險。       約兩個星期後,開著紅色福特小租車行過主街時,路旁豎立了一面黃色菱形標誌,一隻俊美的黑鹿奔跑其中:此區有鹿出沒。       近年來,有鹿為患已成事實。住家周圍覓食容易的生存環境吸引了野生鹿群的大量遷移與繁殖,原本習慣沒有人類安擾,消化系統甚至先天緩慢以保存能量,便於長途旅行的野鹿群,逐漸改變其體能與生活型態。另一方面,野鹿可能傳染萊姆病(Lyme Disease)、破壞農作園藝植物、導致交通意外等問題,卻也促使了居民不得不設陷或噴灑驅蟲劑驅逐。野鹿的生態日漸改變,與人類的關係更密切,也更複雜甚至危險了。       幾天後,收到訂購的鹿哨(deer whistle)。       「好主意,妳兒子坐在一旁可以沿路吹哨子警告,」散步時,跟鄰居南西提到整個事件。       「歐,不,不,哨子是安裝在車盤下,車行風震動時會發出尖銳的哨聲,以嚇阻附近的鹿。」       察覺自己的誤解後,南西笑了,我也笑了,腦裡不覺浮現這樣的畫面:車行林野間,少年一路吹哨,四周群鹿紛紛豎起耳朵,警覺而飛快地走避。日暖風順,一路行去,鹿、人與車皆平安無事。(刊於03/30/2019《世界副刊》) [...] Read more...
ChiuyingFebruary 18, 2019(每隔一段時間,我會給海奕寫一封英文長信,通常在他生日時,分享前則先徵求他的同意。這樣的回顧讓我清楚看到他每個階段的成長、面臨的不同挑戰,和我們的應對與調整。) 親愛的海奕: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已是二月,你進「菲利普斯學院」已五個半月,你也十五歲了。 回頭看,這近半年很有意思,不是嗎?毫無疑問地,這是你人生至此最具挑戰的一段時光,某種程度上,對爸爸和我也是。 我們一直確信PA是你度過高中四年最理想的地方,也期待看到這個學校如何精彩地蛻變你。我們當然聽聞過這個學校的優秀與高標準,但卻沒有預期它比我們想像地遠具挑戰性(不僅是對你,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對其他所有學生和父母也一樣)。開學後你很快且清楚地讓我們知道,你有多麼喜愛這個學校:熱情專長的師長、品學嗜好心性相似的同學、廣大美麗的校園、豐齊的資源設備…。這同時,你也開始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與社交圈、重量的課業與成績標準、緊密的課程與活動,被菁英環繞下的自我調適,除此,你還經歷了一小段感情變故、自我定位的摸索,以及越來越高的自我要求。過去這幾個月裡,你曾身心疲累、哭泣、對自己失望與懷疑;然而,一次又一次,你站了起來,調整腳步後你站得更高更堅強(當然,你的體格也一樣,變得更高,更強壯。) 你有許許多讓爸爸和我引以為傲之處—不管是兩年前你下定決心以PA為唯一升學目標,經過種種的努力,成為全國和全球極少數被錄取的中學生之一,或是寫了一篇篇見解靈思的文章,跟師長同學往來展現的自尊與自信,場場傾盡全力的跑步比賽,從來不忘上前跟隊友握手祝賀的真誠,與隊友搞笑的傻氣,不管多忙多累,每天保持運動與注意飲食的嚴格自律,跟我一起討論各種情緒、政治、世事與人生哲理…;近來,我尤其喜歡你調整了唸書習慣,提早準備課業與考試,效率地管理時間以減輕匆忙與焦慮。嚴謹地執行之下,我們不僅看到這些策略與努力的優異成果,在繁重的課業之下,你還得以勝任你喜愛的跑步校隊與樂團,也有時間與爸媽一起幾乎每個週末去滑雪,一起外出慢慢地晚餐。 然而,我的最愛依然是,每一天,每一天,你一定對我說:「媽媽,我愛你。」每一天,每一天,起床後,下車前,上車後,睡覺前,從不忘給我一個大擁抱。每天中午,我會收到你的簡訊或電話問候,要我小心雪況,開車不要邊開邊用手機。偶爾,你會突然多打一通電話來:「媽媽,我只是要跟你說,我愛你。」然後,「我得去忙了,掰」跟朋友嬉笑走開,留給我一顆滿滿的心。 親愛的海奕,作為兩名認識你最久的親人與朋友之一,我對你的才智、善良、毅力與不斷的自我要求與進步,充滿佩服。 回想這段日子,當你幾次情緒跌到谷底,我寢食難安,強烈懷疑自己的智能,是否能夠提供這個階段的你最適當的引導?是否給了不當的意見,太多說教?是否傾聽不夠用心?給你太少或太多自由?然而,不管如何,我從來從來不懷疑,對你的愛和珍惜,甚至更堅決地要以更大的耐心,學習以更適合的方式支持鼓勵你、與你互動,這是我「溫柔的堅持」,相信爸爸也一樣。 只有你一個孩子,你所經歷的每個階段對我和爸爸都是全新。其實,就算有更多小孩,每個人的天性個性與成長經歷都不一樣,沒有一套到底的,教養總之是一條漫漫而無法偷懶的學習與應變之路。除了一貫檢視對你的期待,確實尊重看待你是一個獨立個體,我繼續大量閱讀請益有關青少年、情緒、親子關係、愛的適當表達、人生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等等知識,希望引導你開始對生命更深更廣的探索,並與你有更豐富的對話。這個不斷的求知過程所帶來的收穫不但有助於我自己和你的成長(希望),對爸爸和我的關係也有很大助益,因為你,我和爸爸甚至比以前更親密與堅定,謝謝你。 隨著你持續的成長、堅持與努力,我對你跟往常一樣充滿祝福,並希望你:不管人生遭遇什麼風雨,一定要愛惜與善待自己。不管是順利地往前跨一大步或艱難的一小步甚至停頓或後退,學著對自己有耐心,保持幽默,時常拍拍自己的肩膀,自我肯定與鼓勵。如我們討論過的,人生不幸地充滿各種苦,有些甚至是我們無法解釋的不公不義,而人生也是一條長遠的學習之路,失敗絕對不是結論,而是讓你更進步或調整的機會。抱持一顆開放溫厚的心,相信自己,你終究會找到生命的價值與滿足。更進一步地,以你優異的能力,你將會開始影響和幫助更多人,如你已經開始做的;而不管你飛到哪兒飛多遠,爸爸和我永遠是你最大的後盾,我們非常非常愛你。 十五歲生日快樂! 媽媽 [...] Read more...
ChiuyingFebruary 9, 2019據說,比爾.蓋茲自我要求一年至少讀五十本書,為數可觀,且看他的書單就知內容大多屬於重量級的新思維與研創。中文書之外,我近來每年自我挑戰二十本英文書,新舊不拘,文學與非文學雜食。捧讀一本喜愛的書永遠是生活至樂,讀完一本意猶未盡,追問下一本好書在哪裡,是一種心癢的幸福。隨筆記下去年所讀的數本好書。 《So Long, See You Tomorrow》是《紐約客》已逝資深編輯威廉.麥克斯維爾(William Maxwell)的自傳式小說,從二○年代發生在伊利諾州小鎮的一樁凶殺案開始,描寫一個悲劇事件如何形塑一個少年的成長和看人生的角度。 麥克斯維爾擔任《紐約客》雜誌文學編輯的40年內,從J. D沙林傑(J. D. Salinger)到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他校對修改過無數美國當代文壇巨擘的文章。 厄普代克曾說:「我的故事裡很多精巧的潤飾,都是出自麥克斯維爾之手。」又說:「一位好編輯會鼓勵作家寫出他最好的作品,比爾(指麥克斯維爾)就是。」本身也從事創作的麥克斯維爾絲毫不在意一生未如往來的作家般出名,他說:「我幹麼讓暢銷榜毀了一生的快樂?」 薄薄135頁的作品,麥克斯維爾的每個句子都純淨無比,毫無贅語,感情看似不著痕跡,卻又深又穩,充滿人性。冷雨的夜晚,家人入眠後,我深深為那簡潔的文風著迷,不斷讀到心中寫作的極致典範, 一如《華盛頓郵報》書評:「一本小而完美的小說。」 短篇小說素來對我有無敵的魅力,總覺得那有限的篇幅裡,沒有說出來的比說出來的更耐人尋味,是作家掌握文字與說故事的神力表現。葛麗絲.佩利(Grace Paley)筆下的女性堅毅幽默,孟若(Alice Ann Munro)的女性日常內蘊,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的藍領冷靜,以色列作家艾加.凱磊(Etgar Keret)的實虛趣味,極簡之神莉迪亞.戴維斯(Lydia Davis)可以一句話講一個迴盪的故事……。 在等待兒子練足球、練團、上進階數學的許多時光裡,讀一兩篇短篇便足以把人攫進一片片異想世界裡。新秀莎拉.馬伊卡(Sara Majka)的《Cities I’ve Never Lived In》寫一個瀕臨離婚的女人,遊走於慈善廚房、酒吧、二手商品店、孤絕的緬因小租屋之間,一路邂逅的人似乎都帶著某種迷失,與世界格格不入,字裡行間寂寞無所不在。 讀散文的必要有如飲食。中英版相伴地讀完《只是孩子》和《M Train》,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寫成名前的奮鬥與愛情、極個人品味的閱讀與旅遊心得,文風帶詩意不媚俗,含深厚閱讀、思索與情感底蘊,猜想與本人的氣質相差不遠。 記得在一次電台訪談中,被問到對藝界新人成名後迷失的醜行,長青樹的她有何觀感。史密斯拒絕評論,她說:「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背景與故事,而你,就是做好自己喜歡的事。」不在意潮流風向或後浪推擠的史密斯,數十年來似乎就是不斷地寫詩寫作做音樂做自己,看似再單純也不過,但毫無懷疑地一定非常非常努力。 看她在諾貝爾頒奬典禮上代替得主巴布狄倫(Bob Dylan)演唱〈A Hard Rain’s A-Gonna Fall〉時一度忘詞,眾目之下,她道歉、重來:「我很緊張,但(這場合)誰不會緊張呢?」坦直無隱,最後她以嗓音和那首寫於當年「古巴飛彈危機」的歌詞,教現場觀眾拭淚頻頻。 煮飯的機會多了,食譜也不免收集得越多。 愛麗絲.華特斯(Alice Waters)的《The Art of Simple Food》不像一般的食譜書只提供一道道漂亮的食譜,而是從挑鹽選油、準備廚房基本工具設備,到做出簡單且美味的餐點,提供實用與科學的食材、烹飪技巧與飲食知識。 生養一個小孩,他成長的每個階段對我們母子倆都是全新的經驗,每隔一段時間都需要重新調整一下做父母的方式與腳步。當想不出好點子時,我就往書裡求教。 蓋瑞.查普曼(Gary Chapman)的《The Five Love Languages of Teenagers》強調,表達愛的方式與接受度,因人而異。有些小孩喜歡身體碰觸拍肩擁抱,有些偏好口頭讚美,有些喜好實質的小禮物獎賞,個個不同,需攻心為上。 有各種理論當參考,多年來我從經驗與閱讀歸納出一個簡單的原則:平衡愛與教養。愛是建立安全感與自信的磐基,教養則涵育孩子的品行與眼界。並檢視自己對孩子的要求與期待,是真的為了他,還是為了彌補或滿足自己。 不曾料到,有關跑步的書會大占我書架的位置。從爆笑漫畫、跑者的癡迷與痛楚、優秀跑者的經驗談、到如何跑得更快且避免傷害的理論與技巧,近年來,我每年總要讀上一兩本。 戴娜.艾爾斯(Dana Ayers)的《Confessions of an Unlikely Runner》,一位不太像跑者的跑者,風趣地描述如何從一個書蟲,一路參加長跑、泥跑賽、障礙賽,像阿甘般傻傻不棄地跑下去,讓曾經是一名偽文青、同樣不夠快也不夠瘦的我,讀來頗有共鳴。 就讀研究所時,主修寫作的美國同學引進門,從此,女作家詩人瑪莉.奧利佛(Mary Oliver)與梅.薩頓(May Sarton)的創作與隨筆成為床頭必備。薩頓的海邊與獨居兩本隨筆,讓人對獨老產生一種溫厚的勇氣。 奧利佛的新散文集《Upstream》有她一貫對自然深刻地思考與愛,還有研讀愛默生、惠特曼等人的心得筆記。 「You must not ever stop being whimsical. And you must not, ever, give anyone else the responsibility for your life.(永遠不要停止異想天開。你必須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永遠永遠不要把它交在別人手裡。)」 剛闔頁的新世紀鋼琴家羅賓.史匹柏(Robin Spielberg)自傳《Naked on the Bench: My Adventures in Pianoland》,生動詳實地記憶她生長於在一個充滿音樂的家庭童年,追尋戲劇後依然走上鋼琴演奏的道路。 書中各種在旅館酒吧彈琴的奇遇,和自創品牌自己賣音樂的努力過程,字裡行間讀到樂觀的態度與堅持。 透過閱讀,不知不覺地更知道下一餐要怎麼煮、下一首曲子要彈什麼、如何跟青少年對話、撞見更醜更美的人性、驚嘆更多才華、體會更寬懷睿智的心……;閱讀,從來不止是閱讀。—刊於《世界副刊02/09/2019》 [...] Read more...
ChiuyingOctober 27, 2018「小心別搭錯車啊,布魯克林區有些地方不是很安全呢…。」早上出門前,在皇后區長大的婆婆耳提面命。「沒問題的,我是白天出門,也會小心的。」我說。 把車停在機場,拍照以便回程提醒自己後,我拖著隨身行李箱走進候機大廳。過安檢,買了杯咖啡,登機坐定後,拿出筆電繼續看《新聞編輯室》(News Room)影集,新聞處理分秒必爭,劇情緊湊極了,一集看完正好準備降落。 下機,搭上機場捷運轉往曼哈頓的地鐵。JFK機場依然龐大,卻不復記憶中繁雜。地鐵分過站不停的快車與每站皆停的一般車,駕駛的口音濃重,同時上車的一對外國夫婦頻頻查閱手中的旅遊指南,專注地聆聽他的廣播。一對黑人情侶在我對面坐下,中年模樣的女人滿頭緊箍的編髮、皺膚、缺門牙,手臂上滿是刺青的年輕男友緊窩著她,接吻撫摸打情罵俏,火辣的聲色教人欲遁逃,直到車入市區,乘客愈形擁擠後,視線才逐漸被遮掩,耳目稍歇。 抽出背包裡的《紐約客》雜誌,一篇有關美國人對止痛藥嚴重上癮的調查報導,帶我穿過了布魯克林,過河,抵達曼哈頓下城的「翠貝卡區」(Tribeca)。 沒有電梯的一站。提著行李爬上階梯來到地面,朝旅館的方向走去。高樓林立中,頸上的絲巾飄在秋天的陽光裡。佇立街角,心頭湧上一份無前顧後顧旁顧之憂的自由感,生疏得教人幾難招架,多年全職育子之後,彷彿從冬眠醒來,我第一次回到獨自旅行。 *** 鄰近蘇活、中國城與東村等區的翠貝卡是先生和我來紐約慣住的一區,這次依然。 放下行李後,我沿著運河街走到中國城深處的「武昌排骨」午餐:排骨飯,海帶豆乾小菜。倒非特愛這排骨飯,惟置身滿街大陸川菜、港式飲茶與泰越小吃招牌之中,那繁體招牌和菜單給我一種台北中山堂附近、城中市場的親切感。 回程,久未踏足華人世界的人,心比嘴饞地走進「飛達西餅」買了一個菠蘿包和蛋塔當甜點,轉入「功夫茶」帶一杯青蛙撞奶,再跟人行道的蔬果攤挑兩顆青脆誘人的芭樂,飽脹滿足地回到旅館。 放下採買物,再次出門。逛過「春天街」上設計師名店裡幾件昂貴得碰不得的服飾,走進天花板上垂掛著各類紙本書的獨立書店McNally Jackson,坐下來寫幾句關於旅行的記憶與心情。收起筆記、離開書店後,我走更遠一點,到格林威治的MacDougal街去朝聖佩蒂.史密斯的Caffè Dante。咖啡館雖已易主轉型為義大利餐廳,隔著馬路,我彷彿仍看見一九六五年、剛從紐澤西搬到曼哈頓的詩人女歌手,固定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沈思,寫作,夢想著有朝一日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咖啡館,「一個讓詩人和旅人得以單純地避難的小天堂。」 時間尚充裕,我決定搭E線北上中城,沿著第五街走向中央公園。 炫目排列的名店宣告著最新的潮流趨勢,教堂石階上躺著穢倦的遊民,聳天的玻璃大樓映出精巧攝人的建築倒影。川普大樓前,觀光客聚集拍照,劉姥姥進大觀園般,我隨著人群走進大樓,手扶電梯交錯上下消費名牌,名流政客進出、通向閣樓川普家庭的大理石電梯金碧輝煌,讓人瞬間沾了點權勢富豪的奢氣。 古典與現代,前衛與日常,貧窮與奢侈,清秋的曼哈頓街頭,氣味與聲影滲入呼吸。聳天高樓如外星巨獸,上班族的腳步與車流急如星火,然而奇異地,這喇叭聲與工程鑽岩機聲不斷的城市,卻給我一份台北的幻覺、難言的熟悉。 逛累了,我隱身聖湯瑪士教堂,在一個最繁華與髒亂的城市,體會最日常與神聖的平靜。禱告的信徒身影沉如山,聖歌悠悠,坐在長椅上閉目聆聽,與紐約交錯的往事映入腦海:單身時,第一次造訪,心裡朝思暮想著遠方的一個人。第二次來,該留在美國?該走?人生的十字路口,憧憬復徘徊。最近的一次,牽著孩子的小手,慢慢走,慢慢看,直到曼哈頓之旅成為一趟對我們別具意義的共同經歷。 *** 過了一個異常溫暖的夏天和處較南方的關係,秋天像個貪玩的孩子,在這城市逗留忘了走。踏入中央公園時,樹葉依然茂盛,橘紅繽紛,紅藤遍佈拱形石橋,落葉紛飛步道,馬車糞便味的空氣裡,錯落摩天樓環繞的公園如一片多彩的世外桃源。公廁裡,背著穢舊背包的中年白女人撕開幾枚撿來的煙蒂,抖出煙草,捲起一枝細煙管,面露滿足地吸吐著。公園之東,伍迪艾倫當年曾以所居的二十條街為場景拍了電影「曼哈頓」,表達他對這美術館、高級餐廳、門房公寓林立的一區獨特的感情。上西城,約翰.藍儂被暗殺的大樓外,一小群歌迷觀光客群聚在忙著卸貨的卡車前拍照。往北往南,往東往西,沒有行程,沒有計劃,我放任腳步,以手機留下季節在這城市留下的幾抹深濃。 *** 離開公園,往南朝市圖書館而行,輕緩秋風裡,不知不覺地走上一條文學步道。 第五大道與公園大道之間的東四十一街,地面上鑲嵌了摘自四十五位知名作家的九十六則名句,前市長彭博於二〇〇三年正式更名為「圖書館路」(Library Way)。 不算長的人行道隱身於曼哈頓眾名街大道之中,尋常而不起眼。無視行人往來匆匆,我漫步其中,瀏覽字句:“I don’t know which is more discouraging, literature or chickens.”愛養家禽的作家E.B White在養雞與文學之間的掙扎令人菀爾。”A word is dead When it is said, Some say. I say it just Begins to live That day.” 究竟文字被說出來,就死了,抑或如狄金森所相信的:文字從被說出來的那天才開始活著。另一名執固的女子吳爾芙則信奉:「如果你不能辨別真實的自己,就不能分辨別人的真假。」(If you do not tell the truth about yourself, you cannot tell it about other people)其他還有出自海明威、梭羅、馬克吐溫、卡謬、波赫士…等人的名言。 上班時刻,步道盡頭、圖書館外供人休憩的露天座位人煙稀疏。走進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紐約公共圖書館,石璧、天窗、彩繪的天花板,如一棟歐式美術館的建築本身就值得一訪,遑論其藏書。石階上的閱讀冥想者,長廊閒逛的遊客,閱覽室深埋的身影,圖書館慣有的靜謐裡夾雜著低聲細語,所有人都輕放著腳步與呼吸。 走出圖書館時,我一眼看到階下那名男子,「與作者見面」(Meet the author),垂在他面前小方桌的白紙上寫著。偶爾有人停下,翻翻他桌上的書,寒暄幾句或不說一語後離開。 小攤前,我拿起羅賓森先生的詩集,自然聊起寫作與出書的種種:出生於阿拉巴馬州,十七歲開始創作,從未受過文學訓練,至今出了兩本詩集和兩本小說,全是自印自售,在亞馬遜網站上獲得不錯的評價….。 我挑了他以一名虛構的芭蕾舞者為主角的詩集,創作靈感來自瑪莎·葛蘭姆,寫舞者的跳躍練習、優雅身姿與舞台上的掙扎;還有一本書名叫Zoe的愛情小說。 問過我的名字後,羅賓森先生低頭、仔細地在兩本書內頁上簽名留言:” For precious life, for peace, and for understanding.(給珍貴的生命,給和平,給相知。) 「要一直寫下去歐!」轉身離去之前,我對他用力地說。 「妳也一樣!」,他滿臉笑容地回。 *** 傍晚,先生終於從別城出完差飛來會合,兩人約在蘇活大旅館的大廳酒吧,點了起司盤和白酒,吃個五分飽,再擠進一家一直躍躍欲試的餐廳正式晚餐。餐後,曼哈頓夜正熱,走回格林威治村,聽完小酒館的西班牙女歌手熱情演出後,繼續混在擁擠的窄小地下室裡,被四位才華洋溢的青年爵士樂家震撼至午夜。 擠過年輕觀眾群,鑽出地下室時,深夜的街道燈火如晝。攜手而行,說起當年單身時,曾在曼德遜大道的大樓上有一間辦公室,一度認真地討論過遷移曼哈頓工作與定居,「當初若那麼做了,不知後來會怎樣?」兩人推測著一段無法並行或重來的人生。 「沒有錢,曼哈頓很難住得舒服,」聊到昔日同事的近況,比如那育有三子、輾轉多年後在臉書覓得高位的友人,終於賣下、打通蘇活頂樓的兩間小公寓,然而一家五口住起來依然顯得擁擠。他們的週末,或許如許多典型的紐約客,往漢普敦海邊的房子跑;或者,找一個露天座位,悠閒地早午餐。不時,溜狗或遛嬰兒的朋友經過,眾人寒暄、起身、擁抱、貼臉頰…,年輕的父母一至墨鏡不離身,有的甚至仍穿著昨夜派對的禮服。熱情騷動一陣後,大夥兒各奔東西、繼續打發著摩登城市的潮週末…;話未說完,不免驚覺:那不是凱莉和眾女友的寫照嗎?果然,當年「慾望城市」的餘毒猶存。 紙醉金迷,夜涼如水,警笛呼嘯而過,淒厲聲穿過曼哈頓的至富至窮至悲至美。走著說著,話題慢慢離開了這繁華城市,回到北方郊外的小鎮;那裡,時尚止步、風潮不驚;那裡,綠院矮牆內,一個兩人胼手胝足打造的家正靜靜地等著我們的歸期。–刊於2018年10月27日《世界副刊》 [...] Read more...
ChiuyingAugust 26, 2018夜裡,讀了幾頁書後,沉重地闔上眼皮,由淺薄而深墜,逐漸入眠。 正要脫離清醒人間,跨入沉沉夢土之際,隱隱覺得,更衣室裡傳來某種間間斷斷窸窸窣窣的響聲,音波凌空飛來,彈撥著昏睡中的腦弦。 接著,一道拉磨聲,並非一刀割劃的乾脆,而是緩慢地滑行。受到刺激的皮下神經瞬間意識到:是C在整理行李,小心拉合行李箱拉鍊的聲音。 我從小嗜睡,是個睡不飽就很痛苦、被吵醒就要擺臭臉的人。後來當了母親,破碎的睡眠作息雖然逼出了有得睡就趕緊睡的本能,不再那麼容易受干擾;卻也發現,再也回不去舊時賴床晏起的生理時鐘,更別談幼時沾沾自喜的「不管是一條長板凳或田頭樹蔭下,躺下就能睡」的超易入眠功力了。 因為愛睡且如今好眠不易,因此特別珍惜剛入眠時、進入安穩狀態的靜謐與放鬆;不消說,這時若出現任何干擾,不論肇事者是人是物,都與我如有不共戴天之仇!或跺腳敲床鼓,或出聲斥喊、抗議嚇阻;若非太過疲累,跳下床掐脖揍人恐怕也是有可能的。這幾年下來,在惡婦的惡形惡狀訓練有素之下,夜歸的C不但會輕手輕腳地,晨浴時,還特意把厚棉浴巾塞在門下縫裡消音。 我閉著眼,室內一片安靜,但仍聽得到他的輕微聲響。「搞什麼,這麼晚才整理行李啊。」我咕噥一聲,煩躁地跺了兩聲床板,而對方根本聽不到,純粹是無謂的抗議。 突然,思緒旋轉:「這麼晚才整理行李,是因為晚餐後他一直在忙啊,而且再過幾個小時,他就得摸黑出門了……」啊,我竟然會為對方著想了,莫非我就要變成一個老婦賢妻了? 靜靜地躺著,艱難地睜開眼,拿起電子書,讀著讀著,讀到了這個句子:「人類的親密關係指的是,一個人不斷地讓自己透過一種新的、比較破碎的光線,去看我們最愛的人。」(The story of human intimacy is one of constantly allowing ourselves to see those we love most deeply in a new, more fractured light.) —Tiny Beautiful Things: Advice on Love and Life from Dear Sugar by Cheryl Strayed ● 清晨六點半,鬧鐘響在海邊的公寓裡。 我們要搭早班的飛機離開。躺在床上,想著得收拾公寓、打包、做早餐、把連日玩透了的兒子挖起床……,情緒不知不覺進入了出遠門前的緊繃戰鬥狀態。 廚房裡如常傳來C煮咖啡的聲響。 「我要去散步,妳要去嗎?」進房換衣服時發現我醒了,他問。 我猶豫著,跟他說所有尚待打理的事。「別擔心,不走遠,我們很快就回來。」 跳下床,飛快換了衣服,走出臥房時,C已把咖啡裝入兩個外帶的紙杯裡。 公寓外,清晨的涼風襲來,清新剔透。沿著棕櫚樹和綠草之間的紅磚步道,我們啐著咖啡,朝沙灘走去。 面向大海,並肩而立。突然,太陽在眼前冒頭,很快地全速升出海面。瞬間,傾盡生命般地,萬道光芒將天際染成一片金黃,絢麗耀眼,令人屏息。 我牽起身邊人的手。因為他對生活的熱情,即使是最後五分鐘的美好,依然盡力追求,我才得以一次又一次地撞見日常的動人處。有情世界,花開不只是花開,日出也不只是日出。 天大亮,雲淡風輕,悠悠人間。回到住處,打包時,心裡卻覺得這個離別的早晨,有了點異於平常的什麼。 ● 「在我上班的路上,剛下高速公路,但還不到鎮中心之前,有一個地方,樹葉全變色了,落葉厚厚地鋪滿一地,非常漂亮……」秋天的某一晚,C跟我提到。 隔天,他從辦公室傳來經過該處時用手機拍下的照片。晨霧過後,朝陽正明亮地透過金黃樹梢,落在樹下樸質的長木桌與木椅上,果然,四周密密綿綿地遍布落葉。 C在我們的手機裡設了一個分享的相簿,每當各自拍下喜歡的景物時,或想到對方時,就把照片傳到相簿裡。「按下快門時,我就知道妳會喜歡!」當我讚賞他的照片時,他總這麼說。 出遠門時,他抽空傳上照片述說差旅點滴:和同事愉快的晚餐、晨跑的河景、旅館剛擺出來的聖誕樹、陌生的城市絢麗的晚霞……。相簿可以按讚,也可以留言,成為分隔的我們,問候彼此的另一種方式。 秋更濃時,他去了我們都喜愛的紐約,我留下來陪放假的孩子。 我做早餐、做家事、看兒子在餐桌上做功課,然後用手機拍了張兒子的照片給他——近午的陽光從窗口灑入,映著男孩明亮的笑容。 赴會議途中,經過「時代廣場」,C拍下Hershey’s 和M&M店外掛滿糖果標誌的照片,傳給愛吃糖的兒子。 會議空檔,他傳來一封email,說早上讀到愛默生這段句子:「在一個一直想把你變成別種模樣的世界裡,堅持做自己是你最大的成就。」(To be yourself in a world that is constantly trying to make you something else is the greatest accomplishment)「讓我聯想到,我喜歡妳的原因之一。」他這麼寫著。 午餐休息時,我們母子收到紐約的天空與建築群。蔚藍的晴空下,教堂與摩天大樓矗立,遠處是剛開放、新的世貿中心。往事歷歷在目。 記得孩子出生前那幾年,C只要多出門幾天,異國孤身的我在電話中常忍不住哭。這些年下來,我們逐漸習慣各司其職,一起擺渡家這條船前行。為生活奔波的他不一定總能悠閒地欣賞周遭景物;然而,以一顆敏銳柔軟的心、不同的視野與角度,他為自己、也為我們母子,捕捉了許多剎那的美好,帶我們一起目睹與感受旅途上各種新奇而動人的情景。關山迢遞,兩地分隔,然而,每當打開照片的那一刻,兩人的心很近,近到讓人忘記,我們在一起已經二十二年了。–刊於08/25/2018《世界副刊》   [...] Read more...
ChiuyingJune 21, 2018在我看來,中學是孩子成長過程中最辛苦的一個階段,隨著賀爾蒙開始急速亂竄,中學的孩子得經歷巨大的身心變化,面對新學校、作息、課業、人際、情緒種種挑戰之外,也開始探索人性、未來、自我認同….;若再碰到一個像我們這樣的鎮,稚嫩的小五生就被編列入中學體制,中學四年真是有夠嗆。 海奕,今天你不但走過人生至此最難的四年,以比你的父母更優異的表現完成中學,更給自己開啟了一片寬廣的未來,看著你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的那一刻,爸爸和我十指緊扣,為你好開心。 「我要當一個好學生,因為那樣可以省掉很多麻煩,」打從小二起,衡量過現實利弊方便性之後,你下了這個決心,從此我成為一個最輕鬆的母親,從來不用盯功課,趕作業,叫起床,頂多幫你送個樂器,或偶爾送你上學,而後者還是我偏好的。 然而,青春期的衝擊曾經還是幾度讓我們措手不及,莫名的情緒起伏、無心的言語衝撞、情竇初開的敏感、自我期待的挫折、人際的微妙難測、世界的不公不義….你和所有青少年一樣,面對了排山倒海的許多變化,更別說經常的睡眠不足。 但你不但走過來了,且走得挺拔堅毅,恭喜你,孩子。 在這一天,除了以你為傲、為你高興,我沒有什麼大道理可以給你。十四歲的你比我深思熟慮、聰明十倍。思考獨立之外,生活上你能給自己做簡單的晚餐、自己洗衣,從小耳提面命身教下,你也懂得規律鍛鍊身體、注意營養攝取,當壓力來臨、焦慮擾人時,你懂得求助、學著自助,你說「媽媽,我去跑步了,」跑完你會塞下一條香蕉或一份希臘優格,懂得照顧自己。雖然仍摸索中,但你對自我的認識與看世界的眼光也已漸成雛型,我對你當然仍有做母親無盡的擔心,但更多更堅定的,是對你的信心。 這樣的一天,我衷心祝福你:持續做自己,持續好奇,持續敦敏,享受你努力為自己爭取到的那間最好的高中、精彩可期的未來四年。 而我最想跟你說的是:孩子,謝謝你,謝謝你在我的生命裡。我多麼榮幸能認識你這麼一個聰穎善良幽默的孩子,謝謝你帶給我這麼多的挑戰、這麼多的歡樂與滿足。 眼看你在家的時間將越來越少,我熱切期盼著,繼續每天給你做溫熱的早餐,跟你一起跑步一起滑雪一起度假,一起長長的談心,聽你談夢想、感情、煩惱、世事、笑話…..,繼續每天給彼此擁抱,聽到你說:「媽媽,妳坐下,我彈首曲子給妳聽」,讓你一把把我抱起來旋轉、練臂肌,一起為彼此的稚氣與玩興笑開懷。 親愛的海奕,畢業快樂,恭喜你。 Middle school moving on ceremony. Congratulations Isaac❤️ [...] Read more...
ChiuyingMay 13, 2018春天的傍晚,和孩子如常在街坊間散步。來到坡下,喜見行道旁、樹幹上一個緊緻半隱密的鳥巢。快步回家搬了一塊板凳,回到離巢不遠處,輕手輕腳地拍下幾張照片:一隻體態豐滿的橘毛知更母鳥穩坐巢裡,該是正在孵蛋。 隔天再次偷拍,鏡頭裡沒有母鳥的身影,卻見四顆寶藍的鳥蛋渾圓剔透地躺在巢心,每一顆都展露著未來的健康雛鳥模樣。之後,每天孩子一放學,母子兩就迫不急待地去探訪鳥巢,等著幼鳥破殼而出。 誰知,發現一巢鳥蛋與與期待新生的喜悅,很快被隨之而來的錯愕與失望給取代了。一天傍晚,如常來到樹下,驚見鳥巢不知何時已摔落地面,四顆鳥蛋不翼而飛,只剩巢旁幾片破碎的蛋殼。捂嘴失聲,過去的經驗告訴我,這個築在人行道旁的巢過於暴露,難敵天空裡不時遨飛而過的大鳥或鷹的魔爪。 隨時意識到,身旁的孩子也正目睹著眼前的慘狀,我迅速地調整情緒,平靜地說明鳥巢的可能遭遇。果不其然,孩子的失望與不解全寫在臉上。他執意把蛋殼殘骸撿回家,跟大人要了個拉鍊袋後,舉起小拳頭把袋裡的蛋殻搗碎,接著找來一個小玻璃罐,把殼粉裝入,蓋緊瓶罐。看著他條理地忙碌著,先生和我霎時明白:那是我們埋葬上一隻貓的方式––火葬後,把貓骨灰放入盒子裡保存。 肉弱強食物競天擇是幼童很難理解的複雜真實。除了提出各種「為什麼」之外,孩子開始想出種種打敗鷹類、保護弱小鳥兒的辦法,包括:築一座全世界最堅固的鳥巢、發明比鷹更快的飛機以即時拯救弱鳥⋯⋯;他並用樂高拼了一隻腹部紅色的知更母鳥和一隻全黑的老鷹,不用說,追逐之後,鷹總是不敵勇敢護子的母鳥。除此,他以已用盡的包裝紙筒當作樹枝,把母鳥孵蛋和四顆蛋的照片一起崁黏在長筒上,「這樣一來,鳥媽媽就可以繼續安心地孵蛋了,」他解釋道。 第二天,他在課堂上分享了這個事件。「歐…,」他轉述全班同學聽到巢與蛋破碎時,一致發出的歎氣聲。 當死亡陸續暴現眼前時,該如何跟孩子解釋呢? 鳥蛋事件仍餘波蕩漾,週末清晨,正要帶孩子出門賽球時,先生突然把我拉到一旁,臉色沈重地:茉莉死了! 淚簌簌而下。 十六歲的蝴蝶犬茉莉跟我們生活了大半生,老邁的牠近來受著風濕症、白內障和偶爾的癲癇與失禁之苦,挑戰了我照顧衰老動物的耐性,也教了我無以倫比的動物的貼心與忠貞。春天以來,身體情況好時,茉莉還可以跟著我們一起散散步。情況不好時,她出門走兩步便走不下去了。不時我抱著她坐在門口階梯上,一起等孩子放學。春風吹拂著她蝶型的耳上髮鬚,一聽到校車與孩子蹦跳而來的聲響,牠那灰老黏稠的眼睛依舊閃著亮光。 是父母的本能吧,當不幸發生時,自然先收起眼淚,斟酌著該如何幫孩子面對。我們決定等到球賽練習後再跟他宣佈消息。「歐,」聽完後,後車座裡的他輕輕地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冒出大人意想不到的一句:「我想,蜘蛛贏了死亡競賽。」是的,死亡若是場比賽,那麼家裡多隻貓狗中,目前僅存的黑貓「蜘蛛」確實拔得頭籌。 回到家,孩子問起茉莉在哪裡,先生問他要不要道再見,男孩點點頭。 父子一起下樓,來到等著被獸醫帶走的茉莉身邊。「我可以摸她嗎?」他模一模狗逐漸僵硬的身體,安靜致意。 準備晚餐時,孩子來到我身邊,說起茉莉的點滴。我們憶起,當他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任何時候,不論是剛睡醒或稍微出聲,茉莉總如何以母狗的天性,第一時間跑到我面前,吠叫告知。「她幫你一起照顧了嬰兒的我,」男孩說。 時間如常似乎無息地運轉。某個星期二,放學後坐在餐桌前吃著點心的孩子突然問我:有沒有見過鴿子?他說今天有一隻鴿子飛撞到教室玻璃窗上,結果死掉了。我問他,他們有沒有給牠一場葬禮?他搖搖頭:老師說她會處理。 我想起前兩年他上蒙特梭利幼幼班時,他的老師如何帶著全班小朋友,一起在窗外的小花圃埋葬班上養的那隻小沙鼠。那天,所有的孩子全圍在老師身旁,一一跟那小東西說話、道別。 後來跟專攻幼教的老師談起如何跟學前兒解釋死亡這件事。她說:不動了,沒有呼吸,心臟停止跳動…,越以科學事實陳述越好,其他的真相讓孩子隨著年紀與發育慢慢去發掘,不用說太多或過度情緒。這個年紀的小孩正值想像力巔峰,開始做惡夢,恐憂也更趨真實,大人其實不必讓孩子太沉重。 童稚的世界何其純真,惟隨著年紀,思考慎密的孩子偶爾會想起、問起死亡的事,比如:我對亡母的思念。比如:有一天爸爸媽媽(我們)會不會也死了?人死後會去哪裡?…。盡可能簡明解釋的同時,我們不忘讓他知道父母會盡責地照顧好自己,況且現代醫療進步,他毋須過慮。 「一個生命不見了以後,你要如何想念他(她)呢?」他問,說因為他快不記得死去多時的其他兩隻貓「步步」和「老虎」長什麼樣子了。 聽了好揪心。我想說,思念是一種苦,媽媽希望你永遠不會有這種經驗,因為當你必須思念,就意味著你失去了些什麼⋯⋯。 但也猶豫著,他是否太幼小,我是否太悲情,更重要地,是否該把經歷生命所有甘苦的權利,完整地保留給孩子自己,時間到了,他自然會有所體悟。 「照片和影像都能幫我們記憶,」我改而建議。起身離開他的房間去找貓狗們的舊照片時,我一眼看見書櫃上那個裝著蛋殼粉灰的小罐子,以及擺在牆旁的樹枝和鳥巢照片。停步,轉身,緊緊地擁抱著孩子:生是一種學習,死也是一種學習。以他獨有的方式表達情感、應對人世的不平與不幸時,孩子其實也已經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道別、在記憶了。(2018年5月5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536379/article-告別的方式/?ref=藝文_世界副刊) [...] Read more...
ChiuyingFebruary 7, 2018出門散步時,門口的小花栗鼠也正準備外出。 夏天以來,這個小東西在杜鵑花叢前挖了個深洞,前有風景,後有屏障,看起來安全而舒適。有一段時間,牠每天鑽進鑽出車庫的門牆縫隙,噬破裝著瓜子與豆粒等鳥食的袋子,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 有時,靜謐無人的早晨,書房裡的我可以聽到整條街就牠「chip-chip-chip」或「chuk-chuk-chuck」地叫個不停,引人納悶:「哪來那麼多敵人,讓你如此急促嚇阻,保護著領地?」看來,貌似太平之世,危機依然無所不在,尤其對嬴小之物。 此刻,花栗鼠探出洞口,左顧右盼,按兵不動,雖然看不到我的身影,想必聽到我關上門的聲音。 秋高氣爽,我躍下階梯,假裝無視於牠,給彼此一段無人干擾的時光。 輕步朝著坡上走,這時通常不會遇到什麼鄰居,簡直是獨享整座鄰里。腳底下落葉清脆可聞,鄰居擺出了南瓜、乾玉米桿與菊花盆,秋意濃。 偶爾,那位在家從事電腦工作的男人,會牽著那棕黑捲毛狗迎面而來。狗一見人便直衝撲上,咆哮狂吠。主人硬扯著狗繩,安撫斥止。匆匆打過招呼後,我快步走過,逐漸遠離,繼續各自散著各自安靜的步;誰知,繞了一圈後,人狗再度出現,吠叫拉扯快速照面,騷動再次上演後,重歸平靜。 比起小狗的莽撞與熱情,戴著厚框眼睛的男主人顯得羞澀。剛開始,可能我的嗨聲太大了,他不得不回應,但也只是抬頭、目光短暫接觸後,迅速迴避。久了,才有點熟,說一點話。 一位成長於黑人區的作家描述過街頭上的「眼神接觸」這件事:在那兇狠的環境裡,「你老盯著我幹嘛?挑釁?找死啊?」或若,「你幹嘛看都不看我一眼?瞧不起人?找死啊?」究竟,短兵相接,目光該接觸、停留多久,該帶著什麼表情或含意,才算適切,才不會被狠揍一頓,甚至惹來殺身之禍?路上照面時那幾秒之奧妙,媲美那個「若碰到熊」的傳說:深林裡,大熊矗立面前,這時到底是該避免直視、立即伏地詐死?還是大吼大叫故作聲勢,才不會被吃掉呢? 白天獨行時,我總是胡思亂想,思緒如斷線的風箏;若是晚餐後跟先生出門,情況則完全改觀。「這個房子掛牌多久了,還沒賣出去?」「這家草坪今年受旱,損傷嚴重呢」…東家長西家短,工作、孩子、未來,兩人一路聊著。有時,出門時,夕陽正渲染著坡上天邊,二話不說,兩人並肩快步追逐著最後那抹豔橘。來到坡上,天際那片金黃的熱正被天空灰藍的冷溶解著,很快地,黑暗便吞滅了一切。 *** 深秋黃昏,去同學家接兒子途中,時間還早,我把車轉到鎮上的小湖畔,繞著湖走一點路。以手機拍下夕陽映照下的紅葉與湖景時,心裡為希臘左巴的那句:「生命是一場麻煩(Life is trouble)」加上一句註腳:「還好有美景。」 拍著拍著,有部車在不遠處停下,駕駛的老人下車,走到湖畔,也舉起手機按著快門。 「Beautiful!」(他)。「It’s beautiful, isn’t it?!」(我) 幾乎異口同聲地。 天氣其實是冷的,十度C左右。當太陽一下山,馬上可以感覺到氣溫急遽地下降。然而,夕陽還是很慷慨地吐著最後一絲暖意,透過孤單的枯枝,溫撫著平靜的湖面和遠方橘紅的樹林。 收起手機,老人與我沈默地佇立著。長烈寒冬之前,我們記取了秋季另一枚溫柔的印記。 *** 午後的鄰里,除了偶爾劃過的車聲,只有鳥鳴與風聲。前院大樹下的鞦韆空蕩靜止,幾個色彩鮮豔的玩具停歇在綠地上,一隻黑貓慵懶地趴在門廊地板上,半睡半醒,世界彷彿正打著一個安謐的盹。 一轉彎,林蔭磚道上,撞見一段跳動的孩提時光。 巧思的人,在跳房子裡繪上多彩的花草魚蝶。四方格裡塗滿了繽紛,遊戲多了份想像—如魚悠游,如蝶飛舞。午睡醒來或放學的孩子們,飛揚的裙擺,嬉笑的聲音,通紅的臉蛋泛著光,火紅的心撲通撲通地喚著:「來玩啊!」 放下矜持,提起單腳,如一個輕盈無憂的孩子,我跳躍,PLAY!! *** 抵達港口時,天氣並不是最晴朗的。淡灰的天空下,遠處山影惚茫。 踏上長長的船塢,向海的心臟走去,腳下的木板搖晃不穩,盡是飛鳥的遺跡。 我想走到盡頭,去感受海的巨大與危險,浪的波息與脈動。 我想試著把自己放在一個極端,看能承受多少不可預知的變動。 我想知道,認識孤獨的真相之後,是不是就沒有什麼可以恐懼了。 一如這道孤板,坦然伸入深邃的海洋,狂風巨浪來襲時,隨之從容搖擺;似乎,任憑天荒地老,僅剩殘木一片時,依然可以堅定地漂浮。 *** 那艘小船已停泊在此兩天了,長旅之後,歇息的必要。遼闊海洋裡,飛鳥浮雲不時探訪為伴,似乎並不孤單。 滑翔撐篙,乘風破浪,託付憂慮,傾訴心事,人們習於倚求大海,其實海洋與悲喜何干?瑪麗.奧立佛(Mary Oliver)的「我走到海邊(I go down to the shore)」一詩如此到位地描述過: I go down to the shore in the morning 早晨我走到海邊 and depending on the hour the waves 視時間而定,海浪 are rolling in or moving out, 漲潮或退潮 and I say, oh, I am miserable, 我說,歐,我好悲慘 what shall—該怎麼 what should I do? And the sea says我該怎麼辦?然而海說 in its lovely voice: 以她迷人的聲音: Excuse me, I have work to do.  對不起,我還有事要做。 人以自我為中心,妄自侵入,大自然或許無力招架,但其實根本不在乎你。 沿著沙灘走,無聲的足跡,夕陽暈染裡,遠方的別墅群在海面築成一道金黃的天際。 飛鳥振翅或滑翼,向海中的沙洲樹林翱行。撐舟人一掌一推,入畫面,出畫面,無聲無息,惟有記憶乘著日落的翅膀,悄悄降臨。 如何衡量一段黃昏的長度? 對汲汲終日,欲鬱愁困者,這夕陽恐怕滿腹心事,沉得若大海真要負載起來,也要叫苦。 在那對互擁的情侶眼裡,這夕陽纏綿浪漫,不知不覺讓人吐出日後也許要反悔的,海誓山盟,生生世世。 對一位緩步行過的老者,這餘暉是否日日短得驚心,不知還能目睹幾回。 而那時光無感、歲月不侵的幼童,則一張紅潤的臉龐,指著天空:「你看,是月亮!」 黃昏夠長也更短,長得夠人想起一生的恩怨情仇、遠途跋涉。深得可以從記憶裡挖出某年某地某人某片相似的晚霞,觸動彌久如新。短得只夠一聲讚嘆:好美! 黃昏不短也不長,剛好足以任過客丟付疲憊與憂傷,把一天結束在層層光影、飽滿的雲霞裡。 黃昏無語,歲月無情,夜將盡,天將明;任情之人寧願相信,每當日出時,所有的痛楚都將不再那麼地疼了。(2018年01月29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392623/article-散步偶拾/?ref=藝文_世界副刊   [...] Read more...
ChiuyingDecember 22, 2017啟程返台送爸爸最後一程前,下起了雪,那是今冬的第一場雪。 近午時,雪輕細地飄下,逐漸轉急,到了傍晚,大地已一片雪白。 佇立向著後院的大窗前,雪飄覆著樹林,寂靜無聲,唯有屋裡馬友友的大提琴聲,低鳴迴腸。爸過世以來,這首Sergio Leone Suite每每令人潸然。 腦海裡浮現,海奕出生那年冬天,爸來美國幫我坐月子。二月常下雪,爸站在後院那株日本楓旁,帥帥地拍了一張照片。那恐怕是他第一次見到那麼厚的雪吧。 下雪了嗎?樹葉都掉光了嗎?草長出來沒有?關心兒女的方式因人因地而異,因為台灣不像新英格蘭四季如此分明,四季變化成為爸問候北國女兒的獨特話題。 過世前,爸已臥病多時,以為自己已曾以某種型態對幾無意識的他吿別,有了心理準備;誰料當失去如雷轟頂、狂猛而來,才發現沒得準備,永別、離開,沒有,就沒有了。 那天清晨,當我正做著一個關於爸的夢時,爸正呼吸著生命最後的幾口氣。灰濛裡,我從小姑家走向奶奶和爸住的六樓公寓樓下,遠遠看到外出辦事或購物的爸,迎面而來,我們走向彼此,一起走進大樓…,一個再熟悉也不過的場景。 猛然間,淒厲的電話聲劃破夢境: 你爸走了! 爸,爸,痛嚎,狂哭。 不要哭,不要哭。姑姑說。 掛上電話,失心瘋似地進出臥室與浴室,哭喃著:爸,爸。走進走出,走進走出,終至癱坐浴室牆角。 突然,想到了什麼,急急視訊大哥,螢幕裡,爸閉著眼,瘦衢安詳地躺在那張熟悉的病床上…。 沒有人教一個遠方的女兒如何哀傷,沒有人教你如何當一個無父母的孤兒。生命裡,太多事缺乏教導,不管年紀多大,你發現自己不時被放在一個嬰兒的位置,一邊跌得鼻青臉腫,一邊學,然而那疼,並無分別。 幸運地,大人可以靠一些溫暖的記憶稍撫痛楚。 月前,不知怎地想爸想得急,輕裝飛行又回到台北,好好地再看看親親他,久久地再撫握幾次他溫厚的手。 幸運地,另一半立即取消所有會議,飛回身邊,接下來的週末寸步不離。孩子說:我們不能離開你,怕你又難過,哭了起來。 父後第一夜,一家三口談起爸的各種新奇點子與行舉:如何千里迢迢包了一瓶陳高來美國要送女婿,結果瓶破皮箱裡,衣服全是高粱酒味。如何堅持送我們一株長春樹苗,因為它帶來好運…。如何建議我們在後院加蓋房子出租,因為「這麼大的地放著多可惜。」…。「他就像個孩子一樣…」先生說。 我埋在他的臂彎裡哭,閉著眼,可以聽到擁抱著我的這個男人也輕泣著。 頭七。書房裡,爸媽的合照前,擺上一束白玫瑰,按下卡帶誦心經與大悲咒,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從此,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在異鄉思念失去的親人。 而那些父女共同的記憶,一輕碰,熾痛如割,即使只是一個飛過的畫面,比如,從我少女時第一場鋼琴表演至少婦時第一場新書發表會,爸一定穿著禮貌地出席。比如,今後若再嘴破潰爛,再也沒有人會立刻送上一袋現榨的椰子汁,幫你退火;甚至,分半顆安眠藥給你,只為幫你調理長途飛行時差的不適。 未來的人生路,再也沒有人以那個熟悉的聲音喚你的小名,再也沒有人那樣理所當然地罵你,再也沒有阿嬤和父母家可以回去。 你知道自己夠大了,不需要父母的照顧,但失恃失估之人,一不小心就憤世忌俗,突然好容易自哀自憐。 你仍想要那份被噓寒問暖與數落的特權,那份可以隨時坐在他的餐桌前,舉筷用餐的隨性,那份可以動輒:「俺爸,恁幫我…」請他跑腿的任性,那份只有對父親才能的撒嬌與捉挾…;即使,那些早已是不可能的事實。 給爸擬追思文:寫爺爺早逝,身為長子的他擔起照顧一家老小的重責。寫他與媽媽排除眾議,搬遷城裡開麵包店,他送貨,她烘培,胼手胝足。寫為了方便母親就醫,再度舉家遷移至人生地不手的永和,一切從頭開始。寫他的重情義,好奇心,寫他如何與言語不通的女婿交心…。 畫面一一眼前過,頹然掩目嘆息:有血有汗有悲歡的八十年人生,豈是區區千百文足以道盡? 終於,返台,一週裡,許多愛,許多擁抱,許多淚,許多黑衣,如夢一場。 返美。坐在熟悉的吧台前,先生舉杯,哽咽地:「敬你父親,他是個美麗的人。」我起身,深深地抱著他,滿溢的感激。過去一週,陪我奔喪的他為了兼顧工作,每天睡不到數小時。帶著兒子,他在台大溫州街一帶過著自己風格的日子,完全不要我分心。他虛心尊重一套以前從無法想像的傳統儀式,跟著跪,跟著拜,流淚。他不停地擁我、親我,緊牽著我的手。二十年的婚姻,不管曾走過什麼風雨,我何德何能,能得這男人如此情深義重。淚濕了臉頰,也再度濕了他的衣肩。 深夜裡,兩人握著手走出餐廳時,雪又飄下了,這次,細雪紛飛,輕柔如撫。 不論是生命旅程的完成,或苦痛的解脫,親愛的爸爸請安息,謝謝您給我生命和一切,好愛好愛您。 Dearest dad, love you so so much.   [...] Read more...
ChiuyingAugust 11, 2017燠熱不堪、濕度100%的七月天,我在如蒸籠般的街道上跑步,大汗淋漓,腳步遲重。 突然,「你幾歲?」被迎面走來的一位阿公叫住。 嚇一跳,這裡通常很少問人年齡,更別說劈頭第一句,可能因他是阿公,可以肆無忌憚。 我乖乖地報上年紀。 「十七歲?」 阿公您嘴巴也太甜了。拔下耳機,我再回答他一次,這次更大聲一點。 「上帝眷顧你!」他說。 沒錯,這把年紀了還能這樣操,還真要感謝上帝和各方神聖的眷顧。 「您呢?您幾歲?」禮尚往來,我問阿公。 「九十三!」老人中氣十足地說。 「哇,您一點也看不出來,」絕非虛偽討好;身穿鮮橘T恤、身材俊逸的老先生看起來頂多七十幾。 「很多人也都嘛這麼說,」阿公自豪地。「我喜歡跳舞,」伸出雙臂,兩手微握搖擺,腳前踏後踏,他當下恰恰恰地踩起舞步。 「我也喜歡跳舞,」我說,腦中飛快閃過古早時混台大聯誼會、跳社交舞的畫面。 「今天星期幾?」阿公又問,一樣簡潔有力地。 「星期三,」 「星期二,每個星期二早上九點老人中心有舞會,我都去跳舞。老人中心在哪兒妳知道吧,妳來,來跟我們一起跳。」 「好,我有機會去,」 「來歐,一定要來,」前踩後踩,阿公又恰恰恰了起來。我對他舉起大拇指,揮手,繼續向前跑,不知不覺地,腳步變輕盈了:恰恰,恰恰恰…。 [...] Read more...
ChiuyingJuly 11, 2017小二開始,每年夏天,海奕都會參加北方一所私立高中所辦的夏令營。兩個禮拜裡,在那廣闊校園,他每天游泳、射箭、划船、交朋友…,曬得黝黑,玩得不亦樂乎。 今年,海奕不覺到了可以參加該營的「領袖訓練」(LIT, Leader in Training)輔導員受訓的年紀。了解它具學習與挑戰的內容後,我們鼓勵兒子參與,相信從小被妥善照顧的他,可以從帶領小小孩的過程中,得到更多更好的成長經驗。 報名後,營隊很快要求家長和小孩參加一場座談。夏令營開始前,所有第一年的LIT學員還得參加一場三個小時的新生講習。 只是,更了解訓練的內容、發現將不如往年都是輕鬆玩耍,而是得當許多小小孩的「保母」後,海奕開始心生猶豫甚至排斥;我們鼓勵他試了後再看看。 營隊正式展開了,果然,這個新的角色比海奕和我們想像的都要具挑戰。 週一,第一天,下營隊時,兒子一臉疲憊:「不好玩,媽媽,一點兒也不好玩,我的工作就是當保母啊,」聽他描述一長天的作息,發現,還真的大都是在照顧小孩,他甚至連最喜歡的游泳都沒有下水,而是待在池畔看顧他的小學員,確保他們的安全…。一天結束前,在這個有湖的巨大校園裡,「我領著他們,一直找不到校車的集合點…,」他滿臉苦色,「我只想跟以前一樣,當個單純的學員…。」 我安慰他,就跟任何工作一樣,第一天上工總是最不熟悉,最困難的…。 週二下午去接他時,男孩更愁苦了,帶領的工作之外,「下午雷陣雨,我開完會出來,孩子們換了活動地點,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們…」坐在我身邊的他,全身又汗又濕,我想著他在大雨的校園裡,遍尋不著旗下的小孩….;想到十三歲的他一直在父母的羽翼下,其實也還是個小孩,不禁感到心疼。安慰他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的同時,我重申,他是有選擇的。一如他成長過程中的各種學習,我們的原則向來是:願意嘗試,也努力了,並不勉強結果。這次,他不但接受了講習與新生訓練,也實際試了兩天,如果真的非常不喜灣,或還沒有準備好,他可以改回當學員或做其他選擇。 但是,「不是那麼簡單的,媽媽,」他答。 因為對兒子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他不是個怕辛苦的人,我猜想他擔心的是學費,或者不好意思退回當學員…。 「不,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們(小學員們)都依賴著我,我要對他們負責…。」 雖知他天性溫和善良,但因也有淡定的特質,我聽了難免有一點驚訝,原來他過去兩天的壓力與不快樂,主要竟是因為對孩子的責任感。 晚餐後,他請我帶他去游泳,我欣然同意,讚他懂得為為自己找舒壓的管道。 空無一人的夜晚健身中心裡,我從樓上的健身房,透過大玻璃窗俯看,水裡的他一趟又一趟來來回回飛快地游著,看起來堅決又堅強。 出差的先生,每天早晚都打電話來鼓勵與探詢。睡前跟爸爸通電話時,海奕說,他決定了,先做完一個星期後再考慮去留;我和先生當然支持。 第三天,送他去營隊的路上,除了肯定他繼續嘗試的決心之外,我們再次聊到,當不能改變外在的環境時,如何可以藉由改變心態,積極面對,讓自己不至深陷苦境,甚至或可扭轉環境。 下午,我去學校拿了他的成績單後,傳簡訊恭喜他過去一年的優異表現。 他很快回應:「媽媽,我有很棒的一天,第一次!」 「awesome(太棒了)!」我回,放下了心中的石頭,並趕緊跟先生說,一起為兒子開心。 晚餐時,海奕跟我們一一介紹「他的孩子們」:哪個是每天都問他科學問題的「邪惡小天才」,哪個特別喜歡他、整天緊跟在他身邊。他如何教導他們划船、講笑話逗他們…。現在作息和環境都慢慢熟悉了,他想他可以勝任這個全新的角色…。 第四天一早,後院一隻母火雞帶著五隻小雞散步,亦步亦趨地。先生對海奕打趣:「是不是跟你現在很像?」 「不,我有『六隻』小雞,」他驕傲地強調「六隻」。我和先生相視而笑。 晚上回來後,他繼續跟我們說著每個孩子:他如何抱起每一個,幫他們吊上單桿,如何教他們射擊,「xx不願意玩,我鼓勵他嘗試,但他還是不願意,我讓他在一旁觀看,不勉強他直到他準備好時…,」他跟我解釋學到的各種領導與溝通技巧,說他更懂得我們從小教導他的方式和用意了。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因為被依賴和信任,這位大男孩更相信自己的強度與能力。 說到明天將是最後一天帶領這群孩子,他竟明顯有點不捨。「我喜歡我的孩子們,他們也喜歡我,帶著他們是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說完,他轉身入房就寢。客廳裡,我和先生相視,那一刻,深擁之外,兩人竟不知如何表達對兒子的疼惜。 第五天,下營時,海奕說他得到輔導員長:「善於與小小孩相處,是個好領袖」的評語。孩子們跟他擁別,「好可惜,我好喜歡這一群小孩…。」我安慰他,還會在校園裡見到他們,而且,每個禮拜帶不同的小孩,到最後,「你將有近三十個孩子呢,多酷啊!」 「對歐,媽媽;只是,三十個,好像太多了一點..」說完,一如每一天,他投給我一個大擁抱,謝謝我接送他。 貼著孩子曬了一天太陽的燙熱身軀,我忍不住親親他的臉頰,再次對他說:「寶貝,一如成長過程中的類似經歷,你遇到困難沒有放棄,最後為自己贏得另一個珍貴的經驗,我們多麼以你為傲啊。」 (謝謝海奕允我分享) [...] Read more...
ChiuyingNovember 3, 2016那天,花店送來一大束鮮花,上頭插著寫著「生日快樂」的多彩氣球。我把玻璃花瓶擺在餐桌上,紅玫瑰、紫康乃馨、黃菊,綴著綠鈕扣菊和冬青葉,成為長桌上的一叢亮麗。 雖規律換水,日日以來,花仍不免逐漸凋萎,玫瑰鬆垂枯褐,綠鈕扣菊從外圍開始焦黃,只有紫色康乃馨和黃菊依然鮮豔地開著。 再度換水時,我把枯瓣爛枝挑剪掉,整理成一束稍小的花,換入一只稍小的玻璃花瓶,氣球則繼續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房子裡常有人過生日呢。 修修剪剪,去蕪存菁,花瓶越換越小,只適於一個小陶瓶;花束也越來越單薄,終於只剩玫瑰、秋菊、康乃馨各兩朵。 下午的陽光裡,玫瑰花瓣開始無聲無息地掉落,一片,兩片,如海洋裡的幾葉紫扁舟,殘餘的花身嬌嫩楚楚,一吹彈就要泣淚而落了。 還能為她們做些什麼呢?二十天之後,這束長命的鮮花無疑氣數將盡,但卻又彷彿還有很多話要說;於是在秋日將盡時,我拍下這些照片。 Save [...] Read more...
ChiuyingOctober 19, 2016時序又到了新英格蘭最美的季節,每日進出於陽光柔暖、色彩繽紛的樹葉之間,很難不讚嘆大自然的神奇。這篇收錄於《四季之歌》裡的隨筆,寫秋天的路,秋天的歌,秋天的失落與執著,秋天自由無拘的心思。 ——- 「我到樹林裡走了一趟,出來後覺得比那些樹還高。」綠色先知梭羅在《散步》一書裡提及,他每天執著地花四個小時以上穿梭樹林,走過原野山嶺,完全獨處沈默,身心獲得洗滌康靜。 「腿一動,我的思緒也開始流動。」他說。散步時,不只雙腳,全身血液跟著活動,心緒與思考也敏捷了起來。 中年的我越來越能體會梭羅的習慣,也更珍惜走路帶來的那份富足,不論時間多長多短,近午或黃昏,規律的跑步之外,我稍有機會就出門走路,抓住任何讓身心得以「安靜地活躍」的機會。 九月無疑是紐英格蘭四季裡最適合走路的月份之一––燠熱漸退,不需冬衣,尤其陽光依然充沛的溫暖午後、微風不忘徐吹的傍晚,是最宜人的時光。 這時,院子裡空氣聞起來很潔淨,沒有擾人的蚊蟲。園丁照常來修剪草坪,但通常只小小地修一下,待真正入冬前才會大剪一次,同時把所有的落葉清掉,讓草坪得以暢順呼吸。這時,也是撒草種子、修補草坪空隙的時機。小草喜愛涼爽的氣候,但也不能太冷,種子要攝氏約十七度以上才會順利發芽。 進入十月,秋更深了。冬雖在不遠處,秋卻依然多情。 坡下河旁,陽光暖暖亮亮地穿過樹梢,把河水照得又藍又深。垂河的樹葉紛轉橘紅,綠藻緩浮,一前一後的白天鵝、幾隻小鴨閒閒地滑過。冷暖旦夕,飽滿與蕭瑟並存,倏忽間又走到了一年中最盛美的季節。 這時,天變得更深更藍,空氣更清透冷峭。季鳥開始南飛,豐收之後,大地成熟地把夏天的躁熱與跳動安靜下來,葉子暢飲過一季盛陽後,把充沛的情感盡現在顏色上,明黃,橙橘,珠紅,灰褐,降紫,酸甜苦辣。 午後,溫煦的日光裡,滿天紛飛的落葉,街道沉謐,就連鄰居小男孩散落在車道上的挖土機玩具和三輪車也休息了。 秋風徐徐,腳步緩緩,思緒飄浮,無一定軌道,也無固定答案,如天空的浮雲,一朵飄過,一朵飄來。有時,我被耳中的歌詞吸引,想著它們的意義和故事。有時,被觸動一絲往事,不禁想:那首歌出版時,我正處在什麼樣的青春?慕戀著哪個男子?當初若轉了一個不同的彎,今天會來到哪裡。心緒如飛螢,轉念之間,又想起:剛看過的一幕電影情節,聽過的一段電台對談,回家後該料理的瑣事⋯⋯。        當思緒遇到出口模糊不清、甚至無出路時,清新秋風理,散步的大腦填滿氧氣,自然轉向而行,向著時間長廊的陽光處而去。 很多音樂陪我走路。 耳機裡,舒伯特的a小調琶音琴奏鳴曲(Sonata for Arpeggione D.821) ,鋼琴正與琶音琴(吉他式大提琴)對唱在清脆的空氣裡。 很多時候,陪伴的還有柴可夫斯基的「四季」。第一次接觸,是多年前聽一位六旬老人彈其中的「十月」,瘦小蒼白的他貼近琴鍵,完全沈浸於音符裡,當時的老師蘇菲亞讚他:「比我這蘇聯人彈得更入髓。」這首曲子並不好表現,音必須極潔淨才能把秋高氣爽,秋意飽滿又惆悵的感情表達無遺。中年之後,我也練了這首曲子,並搭配秋天的攝影做成一則影片:陽光穿過楓紅或金黃的樹梢,閃爍在獨舟的湖面,當深重的音符沉潛於瀲瀲秋光裡,誰料,竟漸成哀傷。 黃昏時,我聽洛蓮.杭特.李伯森。她唱巴哈的詠嘆調,柔而不膩。她的韓德爾清唱劇,散發著對光明與上帝的信心和女性的堅毅。最傷心的,莫過於聽她演唱作曲家夫婿彼得.李伯森改編智利詩人納魯達情詩的《納魯達之歌》。當她一開口:「吾愛,若我先你而逝,別給悲慟更大的領土…」句句如預告著不久將因病而結束的五十二歲生命。 所謂愛,是不是指對方不在之後,想起時,心裡那份疼痛的程度?愛越深,痛越苦,一直到那份情感根植入骨,成為生命的一部份,從此才能恆溫地憶及,平穩地呼吸;一如秋葉散離,落地,消逝,最終反化為溫暖的春泥。 秋陽裡,我也反覆地聽羅馬尼亞女鋼琴家克拉拉.哈絲姬兒。 認識這位鋼琴家是因為彈莫札特的變奏曲,為了練習這十二首《小星星變奏曲》,聽了許多錄音,七歲兒到大師的演奏都有,直到遇到哈絲姬兒的錄音,才終於「啊!」找到最貼近的詮釋。 以詮釋莫札特和早期浪漫派樂曲著名的哈絲姬兒,天才早慧,三歲開始學琴時就顯露對音樂過耳不忘、精準的天賦。她一生未婚,宿疾纏身,極度害羞且有舞台恐懼症。她的莫札特清明剔透,如與神童作曲家心神交流。她的史考拉第奏鳴曲B小調第八十七號,淡淡哀愁卻有某種堅韌的執著,彷彿對病痛與生命的無言抗議。反覆練習這首曲子時,挫折感很深,直到最後放開所有踏板,全靠手指營造音質時,才終於稍微碰觸到那份清透的執著。 散步回到家,秋日仍好,常不捨入內,或在院子裡修枝除草,或種點開到深秋的菊或紫莞。鏟子一挖,夏末溫土裡安眠的大小蚯蚓狂奔亂竄,無疑天崩地裂。向來不是最小心溫柔的園丁,鏟刃下難免誤殺無辜,唸一句經,「Sorry, sorry.」連連致歉。 想起日昨,徒手隔著一層薄紙巾,擒住一隻誤入屋裡的蜘蛛,直教身旁一英一美兩位中年男士目瞪口呆;天生非嬌滴女子。 粉紫亮麗的紫菀、銅橘色的園藝菊、粉色吉吉(Pink Gigi)和雪白的冷若冰霜珍納特(Frosty Jeanette)一株株穩直入土。家種白菊!?無仿無仿,我的花園只重色姿,不論凶吉;況且,用來表達追思的白菊,其實帶吉祥長壽之意。 種了菊,灑些水,秋天的味道,更濃了。 把工具收進車庫裡,轉開牆角的水龍頭,洗淨手上的泥後,我坐在階梯上等著,心知不久,就會聽到那熟悉的車聲從坡上滑下,煞車,停在眼前,門嘩然一開,兒子的笑臉。 《四季之歌:關於季節與日常美好》 購書請至: 遠景 博客來 誠品 TAAZE Save Save [...] Read more...
ChiuyingSeptember 27, 2016時序入秋,天漸涼日漸短,早上醒來時常還是一片灰矇,難以相信還要等一個多月,夏季提前的一個小時才會調撥回來。 若碰到像今天這樣的雨天,起床時伸手不見五指。早起的中學生坐在床沿,睡眼惺忪,昨晚為了備課看美總統候選人辯論,睡晚了,此時更難捨溫熱的被窩。 早餐桌上,我們聊著兩候選人的政見強弱,辯論表現。我說,雖然真希望這次有比這兩位更具說服力的候選人,但作為第一位女總統候選人,希拉蕊必須強硬與親 切、冷靜與溫暖兼具,還要讓選民看到她有視野有魄力有計畫,且有精神,不顯老,是個很不容易扮演的政治角色。好模仿的孩子則不忘加演一段川普提議築牆的誇張表 演。 「媽媽,謝謝妳(的早餐)。」收拾杯盤時他總不忘說。我抱抱他,說不客氣,提醒自己不要因為太過習慣而輕乎孩子的任何善意。 打傘送他上校車時,今年的中年女司機一貫大力揮手,大聲道早,雨天絲毫不減她的熱情,孩子們都喜歡她:讓人感覺一天很有精神地開始了。 回屋前,門口的秋菊在14度C的雨裡開得有點淒美;正巧昨日留下了陽光的她們。 [...] Read more...
ChiuyingSeptember 13, 2016幾句自勉的話: 1. 別讓一點點外在的讚美擾亂心,終究還是得回到一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2. 省視你的初心,為什麼寫?讀者的確很重要;但,別忘了對寫作那份最單純的喜好。 3. 很少作家可以全職,靠寫作維生,除非非常非常努力,或非常非常幸運。當個讀者也很好,閱讀之福。不論做什麼,把生活過好、家人照顧好,把自己照顧好,人生苦短。 4. 避免負面的人。沮喪時,出去走走,看看花草,看看悲苦人間,會讓你看到希望,找到生活的位置。 5. 別妄自菲薄。 6. 別怨天尤人。馬克吐溫:「世界不欠你什麼,它早你之前就在這兒了。」 圖:剛動完膝蓋小手術的先生,跛腳間,驚喜發現,清晨陽光下,枯葉上的剔透露珠。     [...] Read more...
ChiuyingMay 26, 2016(五月的杜鵑與門口的天使 Photo by Chiuying) 這幾天都在讀詩人與小說家梅.薩頓(May Sarton)的海邊日記“The House by the Sea”。這是我讀的她的第二本日記,前一本“Journal of a Solitude”啟發撫慰我至深,珍愛的一本書,不斷拿出來翻閱。她極為個人的書寫雖然只會吸引某些特定的讀者,還是忍不住有機會便推薦給覺得會懂的人。Solitude一書寫她在新罕布夏鄉間Nelson的獨居生活,目前讀的這本,是五十歲的她買下緬因York海邊房子後的獨居札記。 海邊這棟房子座落在高坡上,面對大西洋。獨居的Sarton有一片需要拔草、種植與照顧的庭園,一隻隨自己高興進出的貓,還有一隻每晚睡在她腳下、早上定時喚醒她去散步、溫穩忠實的狗。規律出現的還有她的園丁以及Sarton不時會接來一起過節小住、年邁失智的多年女伴侶、詩人Judy Matlack。 跟上本書一樣,嚴格上說來,Sarton並非完全離群索居,孤寂生活;相反地,她不時外出演說授課,也有鄰居、友人,甚至讀者慕名登門造訪。但基本上,她過著一種單純而規律的生活作息,同時,透過園藝、閱讀、書寫和與文友書信往來,精神生活保持非常活躍與豐富。獨自在海邊老房子過日子,她得面對四季尤其嚴冬與現實生活的種種挑戰,最重要的是有許多時間與自己對話,正視與檢視獨處的挑戰和重要性,這是她的札記深深吸引我的原因之一。她說:“We have to dare to be ourselves, however frightening or strange that self may prove to be.” (我們必須勇於做自己,不管這個自己有多可怕或怪異..)。 雖然是日記,Sarton的書寫內容深具可讀性,她寫與年輕時在法國結識的英國作家伊麗莎白·鮑恩(Elizabeth Bowen)、赫胥黎夫婦( Julian and Juliette Huxley)等人的情誼,寫人性、愛、寂寞、自我懷疑、老年、自然與對許多社會議題的思考。極早出櫃的她有前衛自主的靈魂,卻毫不局限於女同志題材的書寫。她的文字敏感溫暖又睿智,是令人傾心的文風。今天讀到,她接到如母如姐妹的摯友Celine逝世的消息,寫她最後一次見到Celine,對方已嚴重失聽,「我坐在她腳前的小板凳,她傾前靠近,但還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自己也講的疲憊不堪。無法跟她溝通讓我感到很難過,太遲了!她看起來像一隻可憐悲哀的老猴子,但想活下去的力氣和意願還在⋯⋯」讀起來很驚心。 “All we can pray is not to outlive the self.” 我們能祈禱的是不要活超過自己,當那個行動自如、意識清楚的自己消失時,就是該走的時候,不要緊抓著殘留的那口氣,那絲想活卻已經身不由己的絕望。 然後就讀到楊絳逝世的新聞,活得淡泊勤實,走得了無牽掛,我們仨團圓了。這樣好。 [...] Read more...
ChiuyingMay 25, 2016夏天來了,在戶外的時間漸多。先生去年修建的陽台如新,這兩天種了點花和番茄,點綴一下。清晨一打開落地窗,這片綠總如磁鐵般地把人吸引而去。 陽台下的鳥巢裡,小菲比長得很好,羽毛多了起來,越來越好看之外,脖子也可以挺直好一會兒,不斷地伸長脖子索食應該有助於訓練。 錄影記錄裡,鳥父母的作息極為規律。每晚日落後,母鳥七、八點就入巢呈就寢狀態,一直到了清晨五點多天亮之前,才開始離巢覓食。但是一整夜,只要一有聲響,母鳥就騷動,左右觀望,調整坐姿,看得出非常警醒。 早上六、七點餵食最頻繁,一個小時二、三十次,平均每兩分鐘一次,直到中午才稍微休息。到了下午又恢復來去不停地餵食。幾天觀察下來,發現鳥父母與雛鳥整天真的就只做這件事:餵養與被餵養。 如此專心一致地養育下一代,專心地長大,存在的意義極其單純。「動物只要健康、有足夠的東西吃,就滿足,人類照理說應該也是,但並不然,至少大多人類並非 如此。」讀著羅素的《幸福的征途》或《幸福之路》(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 一開頭如此直指。 現代人不快樂的原因是什麼呢?最主要因為一種叫做「忌妒」的情緒。 善於忌妒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快樂的,就像是一隻忌妒同類的羽色比自己漂亮的孔雀,就算有一天在忌妒心的驅使下,牠啄光了周遭其他孔雀的羽毛,使自己成為唯一擁有美麗外貌的鳥,牠也無法就此快樂;因為忌妒心總會再讓牠另燃憤怒與妒意。 根據羅素,唯一讓充滿忌妒心的人得到快樂的方法,就是「自信心」–珍惜並重視我們所擁有的,並有足夠的自信去向外界展示:這就是我,即使那些在你們眼中或許不足的地方,同樣也是屬於我的一部份。我是完整的,我是美好的,我就喜歡這樣子的我。 [...] Read more...
ChiuyingMay 22, 2016「媽媽來餵食了,」清晨睡夢中,突然聽到身旁的先生說。 睜開惺忪雙眼,看見他胸上的小螢幕上,一隻灰色母鳥正餵著嗷嗷待哺的幼鳥。 幾秒鐘後才明白: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在昨天發現的鳥巢上方架設了錄影機,正實況轉播著鳥母子的動態。 昨天上午,先生意外發現陽台下有個鳥巢,以綠苔蘚、羽毛、草與泥粒混合築成的巢,完整漂亮。一探看,巢裡躺著一隻剛出生、赤裸稚弱的幼鳥。 很快,我們就發現了母鳥的蹤影,她來回餵食,有時坐在巢上幫幼鳥保暖。 灰頭黑眼雪白胸,白條紋羽翼,這是什麼鳥?我和先生遍尋網站照片,五十雀?灰猫鹊?都很像,但又不完全像。 從今天的螢幕裡,可以看出幼鳥長大了不少,雖仍赤紅透嫩,但羽毛漸多。媽媽不間斷地,啣著尺獲和種籽,來到巢緣,放入幼鳥張開的尖鳥喙裡。有時她躺在小鳥身上,幫牠保暖,共度親子時光,也讓人咋舌定幫幼鳥啣走糞便;但很快地又繼續去覓食,飛來飛去無停止。 繼續蒐查後,終於找到了:她是Eastern Phoebe,東菲比霸鶲。 不久也發現,爸爸鳥就在不遠處,不餵食的他待在不遠的繡球花枝上,守望著。原來這種鳥是夫妻一起撫養幼兒,不餵食時,他們也跟巢保持一定的距離,既可觀察保護,又不致於讓敵人發現鳥巢的位置。 爸爸的看守下,母鳥飛來飛去覓食餵食,從無間斷,毅力與體力令人佩服。媽媽外出覓食時,幼鳥也知道保持靜止不動,不引來攻擊者。牠將在巢裡待十四至十六天,學會獨立單飛後,父母才算完成撫養的責任。 「媽媽鳥又回來了」、「小鳥嘴張好大,他餓了」….我和先生緊盯著螢幕,不時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探望鳥巢的動態。 「我現在知道,你們若再生一個小弟弟或妹妹,我的地位將會是如何了…。」看父母這麼關心這個鳥家庭,海奕玩笑地說。緊抱抱他,同樣一家三口的我們,感受著東菲比一家那份自然的生命力。 補註:第二天(五月二十三日,清晨5:17,天色尚未明,從影片中發現,小菲比原來是由爸爸媽媽一起輪流餵食,而不是只有媽媽歐。除了餵食,父母還不時幫牠「啣走」白色糞便,以保持房間的乾淨,養育小孩果真不容易。) [...] Read more...
ChiuyingMay 19, 2016從海奕懂事以來,每當分享他的照片和訊息時,不管是在臉書或部落格上,甚至只是傳給他的祖父母看,我習慣先徵求兒子的同意。很難想像,有些父母能無拘無束、不管正負面地分享小孩的言行舉止或情緒,不知他們沒有想過:幾年之後,當孩子有閱讀、書寫和上網的能力,進入自覺性更高、更期待被尊重的青春期,也成了社媒的一份子時,發現自己曾被父母以某種樣子或角度呈現,會有什麼樣的觀感和反應? 這世上,沒有人能夠徹底了解另一個人,即使對一個在我們眼中單純天真的小孩也一樣。人之複雜,即使最精湛的文筆和畫面,最好的小說或電影都難以真實完整地呈現。寫親子散文集「與小猴喝茶」時,我以孩子出生後六年的成長為紀錄,主要書寫的是一個新手母親的感動與調適,挑選海奕的童年照片時,我很小心,盡量以他的童稚與動人片影為收錄選擇,兒子也知道我寫了他些什麼。書中雖提到一點海奕小時候社交似乎起步較慢,但主要琢墨於一個母親的愛、擔憂與應對,下筆時我儘量避免用「害羞」或「怕生」等標籤字眼,因為我真的不知道,即使孩子在那個年紀暫時沒有對其他小朋友表現出太多興趣,到底是真有社交障礙,還是大腦尚未發育到某個階段。若只因從外在看來,他好像比較不在乎熱鬧人群,但無損他的交友或人際往來,而我就直言他害羞或敏感或甚至發育遲緩,是不是太先入為主的斷定了? 當父母或長輩公開po出孩子說某個動作或表情,或上學因分離焦慮而哭鬧,或拿她或他與兄弟姐妹或其他孩子相比較時,基本上那是大人的主觀挑選(這句話好笑,那個表情可愛),再也不是客觀完整地呈現孩子的真實模樣。雖然,父母可以辯稱:也有貼出孩子可愛正面的照片,已達「平衡報導」;然而,正面與負面都是父母的主觀認定,基本上這樣的父母相信自己握有代言和決定孩子形象的所有權。或許,暴露孩子的可愛,甚至出糗哭鬧發脾氣,比較接近真實生活,也比較容易獲得讀者共鳴,滿足人類窺視他人弱點與隱私的欲望;那樣的暴露之所以有殺傷力,問題出在於文章的類型,如果型態是虛構的(很多小說的人物和情節更衝突、更具爆炸性),即使作者的家人或朋友可以輕易被對號入座,被書寫者依然可以得到某種程度的掩(保)護。然而,真實寫作或社媒分享並沒有這層保護力,照片或貼文裡提到的每個人,都是被坦露無遮的。擁有那隻筆或相機或錄影機,有發文能力的人,就擁有了如何呈現你的絕對權力,這對於沒有回應或自我解釋能力,也沒有發表空間的小孩其實極不公平。 《紐約時報》有一篇相關的報導,對於父母在社媒上分享小孩動態這件事,貼文與被貼文者雙方的看法有很大的差異:http://well.blogs.nytimes.com/2016/03/08/dont-post-about-me-on-social-media-children-say/?_r=0 文裡的調查發現,很多小孩不喜歡父母在社媒上分享他們的照片或生活,尤其如果他們的朋友正好也是父母的臉書或instagrm朋友時。至於父母分享的內容,小孩的反應有程度上的不同,比如:父母貼出他們在車後座睡覺、為功課苦惱的照片?他們的反應是:No(不行)。若是分享他們球賽贏球呢?Maybe(或許可以)。那麼,分享她剛剛為了洗衣服或整理房間而跟母親大吵呢?No way!(決不容許) 然而,對於分享小孩的負面照片或動態,父母也持有他們的理由: 「我貼小孩挑食(或訓練他們大小便的過程,或他們鬧脾氣或跟弟弟打架),是希望透過這些分享,提供給有類似情況的朋友解決的方法,或是安慰他們,讓他們知道:我小孩小時候也是這樣,後來都沒事… 」 父母以為他們分享的只是個人育兒的點滴,並沒想到那樣做暴露了孩子的隱私,也缺乏將心比心的同理心。這個世代的小孩本身也是社媒的一份子,嫻熟各種分享工具,試想,若換作他們貼出你在車後座睡覺流口水的影片,或你跟老公吵架的事,你會覺得好笑嗎?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隱私被暴露更是不能承受之重,例如文章中引述,有個女孩,媽媽在她小四時設了個youtube帳號,放她唱歌表演的影片。最近,她國二的班上,有個男同學把影片挖出來播放,結果引起全班哄堂大笑…。 聽聽孩子的心聲:「分享前請徵求我的同意,若沒經過我允許,請不要分享我的生活或關於我的動態。」 當然不免反觀自己,如果呈現孩子的各種情緒與性格是分享的一個角度,那麼,像我這樣,偏重於呈現家人與生活的美好面,較少提及日常裡的困擾或問題,是不是也是一種個人的主觀與偏頗?如此說來,到底是那些基於商業目的或個人真性情,真實袒露甚至醜化家人的作者比較勇敢,比較起來我顯得軟弱,太顧慮著當事人讀到不會受傷或不舒服;抑或,如先生所說這也是正常的:「當你打開家門給人參觀,或請人來作客,一定會比較想呈現出家裡乾淨美好的一面。」(事實也是,雖然有很多家事要做、雜草要拔、家人的健康與安危要擔心,雖然也有想抱怨的時候,但我的生活真的平淡而平順,又在我眼裡,他們父子就是這麼優秀、四季的院子也真是挺美的啊XD) 不管我是忠於(我的)真實、或不夠大膽開放或顧慮太多,無論如何,依然相信,寫散文隨筆不同於小說創作,要議論批判當然可以,但必須盡量理智客觀。對我而言,以愛和善為出發點,尊重周遭的人,遠勝過譁眾取寵。當然啦,我也不希望海奕長大後,得像許多名人的子女,因為被父母當題材消費與剝削,而痛恨父母、心理受創。我既非名人,不必靠出賣孩子打知名度,而那般昂貴的心理諮詢費,恐怕也非我能付得起。 [...] Read more...
ChiuyingJanuary 19, 2016我的窗外天色全黑時,南行的火車上,先生傳來正經過他窗外的晚霞。 想像自己隨著他前行,這一天,就這樣多了些色彩,也延長了。 [...] Read more...
ChiuyingJanuary 16, 2016「六點半吃飯可以嗎?」 準備晚餐時,稍預估了手上的進度後,我給先生發了封簡訊。下班前更忙的他,通常會簡短地回一句:「可以」,或「已在路上」。 但這一天:「你們先吃,我最快要七點半,這禮拜非常忙…。」 「好,因為海奕可能等不及。晚餐煎豬排,幫你留著。」 「不好意思。」他回。 我傳以一顆愛心。 為兒子和自己盛盤時,我想到:和先生這樣的對應,比起年輕時有多麼不同。 曾經,我是個受不了飯煮好,丈夫遲遲不出現的妻子。曾經,如果對方說好幾點到家,而忙亂一陣後的我眼睜睜看著飯菜涼去,隨著一分鐘一分鐘過去,越等越心急氣躁,甚至算起從公司到家加一點塞車,所需的時間。若先生依然遲未出現,ㄧ進門,迎接他的不免一張臭臉。 想著先生曾經得急忙地趕回家,一頓飯得吃得抱歉、委屈、生氣,辛苦一天後,一個晚上也毀了。 是我老了嗎,火氣漸弱? 還是我驕傲的自我萎縮了?不再猜疑對方故意拖延,或沒有更努力把會議或電話縮短;不再可惜,香騰的晚餐無法趁熱共享;不再覺得,遲到一頓飯意味著對方輕待我的用心烹煮;不再讓一頓飯點燃一場無謂的戰火,壞了一兩個小日子。 婚姻或任何關係中,若老把對方的小行舉或小言語挑出,動輒以「有心無心」、「愛與不愛」的顯微鏡檢視,難免要漏洞百出,自找苦吃。 先生終於進門了,我對他笑笑說嗨,孩子也應聲下樓來迎接爸爸。 把提前起鍋的那份豬排,再次下鍋,加一點高湯煮透。從烤箱裡端出以低溫熱著的小馬鈴薯,冰箱裡拿出沙拉和醬調拌。 倒一杯酒,坐在餐桌對面,看著先生把食物掃進肚子,聽兒子一旁說著學校,父子打趣,全家一起晚餐。 [...] Read more...
ChiuyingJanuary 16, 2016我家先生素來熱心,別說平日房子裡裡外外該修該換的一手包辦,經常幫迷糊的我和兒子手機充電、找失物、解決疑難雜症;今早上班前他進我書房,一邊跟我講話,隨手幫我把暖氣爐打開,繼續講著講著,他突然走出去,到對門的浴室倒了杯水,進來把我桌上這盆很口渴的黃金葛也澆水了...凡有需求難逃其利眼+勤快第一名,無誤XD。 [...] Read more...
ChiuyingNovember 21, 2015「謝謝你教我煮許多美味的食物,我學到很多…」烹飪課告一段落了,離開上課的大廚房前,我走到老師主廚丹尼身旁致謝道別,兩人握手相約,下一期,或更快地,在他的餐廳見。 過去兩個月,我和近十位同學跟主廚丹尼學做義大利菜,從各式醬汁、披薩、義式麵疙瘩、代表性的家常菜、提拉米蘇..,到最後一堂的解剁赤裸全雞。三個小時的煎炒烤炸熬,把那充滿不鏽鋼廚具的工業式大廚房炒得煙熱火烘,熱鬧滾滾。更多的是,見到一位資深主廚對烹煮的投入與熱情。 打從第一堂課,丹尼上課前一定先採購充足的食材,準備齊全的配料、油醬調味料,包括磨刀具在內的各種廚具,甚至隨身攜帶一整袋乾淨的抹布。開火熱爐切菜桿麵時,他總說:「我多做些,你們還可以帶點回家。」人真是不能被寵,大家很快地食髓知味,之後每堂課都會記得帶幾個空保鮮盒或塑膠袋,有得吃,有得拿,甚至把現熬的大鍋高湯和醬汁全打包,毫不浪費所有剛出鍋爐的真材實料。 雖是烹飪課,大多時候丹尼一手包辦做菜和解說,我們在旁邊探頭探尾,聞香觀看,做筆記,問問題,拿手機拍照或錄影。有幾堂課,他甚至自帶實習的年輕學生來清洗大量的鍋碗瓢盤和混亂廚房;而我們就像尊貴的客人般,等著每道餐香熱出鍋,嘖嘖試吃,然後擦擦嘴回家(當然不忘提著剩下的熱菜),說起來都有點拍謝。可,主廚似乎毫不為意,只見他手握大鍋,持大鏟,三、四個爐火同時奔騰熱滾,一邊解說步驟,一邊手不停地拌炒,噴火甩鍋,接著,舀一匙高湯,捻一把蒜頭,丟一坨奶油,灑一些鹽,散一點胡椒,身材胖碩卻如一位武藝高強的大俠,一轉身ㄧ移步,爐台與料理台之間靈巧移動,游刃自如。每道菜做起來彷彿易如反掌,上桌後又好吃得教人讚不絕口。這位一星期有六天在自家忙碌義式餐廳掌廚的資深廚師,上課時一定換上乾淨的黑或白廚師制服,仔細地綁上頭巾,十五分鐘可以端出十幾人份的義式獵人燉雞Chicken Cacciatore,抹平奶油蛋糕時,一絲不苟毫不馬虎。值得一提的,我們繳的學費,拿去買菜買肉買麵買油後,進丹尼的口袋的其實寥寥可數,他如此樂在其中,除了一股對烹煮與教學的熱勁,實難找到其他解釋。 切切煮煮、火候訣竅、食物的故事與起源種種之外,丹尼還教我們辨識相似的乳酪不同的密度,如何把鮮奶油打得綿潤、倒吊時附著不脫鍋(此技總贏得滿堂彩)。他歡迎各種問題,不管多蠢多高深,且不厭重複重點。上了他的課後,你很難不熟記這幾項「丹尼的提醒」: 開始動手前,先把一切準備就緒,別等肉下鍋了才來切菜,湯滾了才找不到調味料,搞得手忙腳亂忘東忘西地。 不准用罐裝已剝皮的蒜頭,不要用乾羅勒或巴西利,新鮮,一定要用新鮮的。別用料酒,讓真的酒香淋漓揮發。 煎炸煮肉的油一定要夠熱(教我們怎麼判斷夠熱否),油不熱,肉就成了吸油的漬油布,yucky! 刀要利,一把好的主廚刀是廚房最值得投資的工具之一。 調味料循序漸進慢慢地加,太淡可以補,太鹹就來不及了。 切記,用乾的抹布拿出熱鍋,若用濕的布蒸氣一導熱會燙傷手。 邊煮邊收拾,隨手擦拭檯面保持乾淨。 烹飪完全視個人口味,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聽起來都是簡單的道理,卻都那麼實際。 當我們終於有機會下海動手,卻把最簡單的披薩做得步驟錯亂,導致起司橫流久烤不脆,或醬汁貧缺,乾得叫人沒胃口。或是,做馬鈴薯麵疙瘩時,麵粉滿天滿地飛,形狀醜不拉嘰。丹尼看了歎氣搖頭:「剛剛是怎麼教的,你們真叫我失望啊!」而當他知道我們特別跑遠路去買他建議的食材或廚具,看到我拍的家庭功課照片時,則難掩開心地:「This makes me very happy!」一位女學生說:「嘿,丹尼,我帶多的食物去給我婆婆吃,她要我跟你說:她愛你!」主廚抿嘴笑了,沒看錯的話,這位手臂滿是刺青的義大利裔男子竟羞赧了起來。 與丹尼道別後,我給第一堂課起就很照顧人的退休小學老師卡蘿一個擁抱,和大多是上班族兼煮婦的同學們說再見。幾個星期來跟這群以義裔為主的中老年同學一起做菜一起品嚐一起洗鍋拖地,交換關於「義大利麵源自中國」知識,聽她們把「我媽媽以前是這麼熬醬汁,我祖母是這麼搓麵疙瘩…」掛在嘴邊。提起家裡退休的老公抱怨:「怎麼,今天又吃義大利菜?!」她們一致面不改色地:「我才不甩那老頭,做飯的是我,我愛義大利菜!」類似東方人的重家庭之外,還多了幾分直爽。 初冬深夜裡,走出安靜的職校大樓,雖不致於如藝成下山將闖江湖的氣盛得意,卻難掩一股被一位好師父領進門後的歡喜,一心想著回到我的廚房後,如何繼續試新菜,好好地煮下一頓飯。 [...] Read more...
ChiuyingJune 24, 2015很久沒有給兒子寫信了,學期終了,有些話想對他說,結果一發不可收拾,中英版竟各寫了三千多字,真的很有話說 :)。 ***** 親愛的海奕: 第一年的國中生涯即將結束,你不但完成了全新且充滿挑戰的一年,而且表現得非常棒,恭喜你! 過去一年,你遇到許多新的人事物。你必須更早起床,必須去適應一所新的學校,新的老師和同學,新的作息表和課程,你也有更多的考試和家庭作業。你保持與舊朋友往來,同時也認識了許多新朋友。剛開始,有一兩位老師和同學你不是那麼喜歡,但你學著進一步去認識他們,與他們和平相處。記得嗎?學期初始,你覺得D老 師非常嚴厲,有時甚至故意找你碴。我和爸爸總說,不要太快斷論。慢慢地,你發現,她其實是一位好老師,也開始喜歡她了。調適不容易,重要的是,你對你的老師總持以尊敬,對周遭的人有禮。我相信,在你的人生之中,類似的情況會一再地發生—初識時,某人給你的第一印象或許不如預期,但你會學者給自己和 對方更多時間與機會,去更認識他,也讓他更認識你,最終找到比較客觀而適合自己的對應方式。跟其他你不太喜歡的學習(比如像是進階數學)相似,你會學著把它們拿來當作讓自己更強壯的訓練工具和機會。生命中,除了失去摯愛和其他少數最慘痛的悲劇,只要肯練習,幾乎所有的難題都會越來越容易。從小運動很差的我,從這幾年的跑步經驗中深深領悟到這一點,所以,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跟小學時一樣,你的功課一直保持得很好。五年級各類課業都更重了,而你總是把它們完成得又準時又好。學校的數學與科學對你向來容易,你的英文寫作總是充滿 創意,讀起來有意思極了。從老師的留言與口中,我相信你的老師們很欣喜班上有你這樣優秀的學生。雖然有幾次你因為考試粗心,家庭作業匆忙完成,而付出了代 價,但你從錯誤中學習,相信你明年一定會做得更好。至於我,我很喜歡看你每天上學前,主動檢查作業。你在意功課表現,學著對該完成的工作負責,減少我很多的時間和力氣,作為一個母親,我對這一點特別感到輕鬆。 至於課外活動,你今年更喜歡也有更多滑雪的經驗,你學會了長滑板,持續游泳與踢足球,除了努力踢球,你總是為隊友加油喝采,享受作為一名隊員的樂趣。這些都是我很樂於見到的。今年你也開始學薩克斯風,鋼琴越彈越好,你彈「土耳其進行曲」精準有層次,你的技巧與詮釋越來越成熟;更重要地,你願意花更多時間主 動練琴,更享受獨自和與樂團一起練習的時光。我確信,很快地,你會在樂團中獲得更多樂趣。 在家時,我總是很高興見到你跟從小一樣,投入地聽有聲書,拼樂高。我也很喜歡你固定約朋友來家裡,或去他們家玩。你對朋友慷慨友善,幾年來建立了不少堅固 的友情。你在別人家總是行舉得當,對朋友的父母有禮貌,我聽過許許多多對你的讚美。當他們跟我說:「他真是個好孩子。」「永遠歡迎他來我們家玩。」作為一 個父母,我既開心又驕傲。你也該為自己感到自豪—所有這些尊重都是你為自己贏得的。 當我們在一起時,我喜歡跟你聊你的一天,你神奇的點子和笑話,聊成長的變化,包括你的憂慮。我也喜歡跟你聊我的一天,我的工作,有時我對某些問題的想法甚 至煩惱。你總是認真地聽,給我最棒的建議和回應。我喜歡躺在沙發上,跟你天南地北地聊,一起看電視(雖然我必須承認,我有時看電視不是很專心。) 我喜歡你喜歡我煮的東西。你總是表達你的謝意。「這是史上最好吃的早餐!」「你是世上最棒的廚師!」我感謝你甜美的話語。你是一個主廚能有、最好的食客。 我愛看你離家去探索全新的一天,我愛看你放學回家,一打開門,你的笑臉。當我一個人在家工作或出外購物食,我常常想到你。我想念你。 而我最愛的無疑是那些時刻—放學後,睡覺前,或任何時候,當你想到或感覺到時,你總來到我身邊,以中文對我說:「媽媽,我可以抱一下嗎?」或「媽媽, 我今天忘了抱妳一個。」說完,你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我。不論何時何地,那擁抱總溫暖我的心。有時,看著快跟我一樣高的你,我真希望可以那麼永遠地擁抱著 你,讓時光暫停:你真的長大得太快了。 我喜歡跟你和爸爸一起旅行。不管是去哪裡,你總是好玩,總是抱著靈活的心。即使是去蒙特婁那樣一個沒太多小孩可玩的城市,你跟我們白天晚上走長路,喜歡在 餐廳遇到的旅客和店員,喜歡發現新的食物—可樂餅。近六個小時單程的旅程裡,你聽有聲書,小憩,安靜而專注。事實上,你向來如此,不管我們旅行那裡, 多遠,你總是一個超級旅行者和旅伴。 當然,這一年來我們也有爭議和吵架。我必須承認那是一些痛苦的時候,尤其我們的關係向來如此親密。然而,藉由那些爭論,我覺得我對你和對自己都更瞭解了一 些。如同爸爸時常提醒我的:當我對你不滿或失望時,我真正失望的是你的表現,還是我對你的期待?我不時問自己這個問題,也做了很多思考。作為父母,我們的 確有一定的期待—我們期待你,盡力做好該做的每項工作,學習對自己的表現和後果負責。我們期待你在乎自己的言行舉止與身心健康,培養良好的飲食、運動 與生活習慣。我非常痛恨那些爭吵,老實說,它們是我最不喜歡的教養時刻。相信你也不喜歡。但我知道,那也是你長成一個獨立思考者,做一個更成熟的人必經之 路。很抱歉,有一段時間,我沒收了你的手機、iPod和所有電子儀器,我知道你很喜歡玩那些遊戲,而大多時候你非常負責,知道那些遊戲是特權—是你完 成該做的責任後所得到的獎賞,而不是你可以隨時、無限時間沈迷的娛樂。 你正處於一個身體與心理發展得無比快速,摸索建立著「自己是誰」的重要成長階段,也將面對更多艱困的人生課題。我相信我們日後還會繼續爭論,對很多事持不同的意見。但是,記得那天我們 大吵後,我送你上學,就在你關上車門走向校舍之前,我對你說的話嗎?我說:「海奕,不管我們倆之間,或者未來你的生命裡發生了什麼事,我要你知道,我永 遠,永遠愛你。」你點點頭,望著我說:「我知道,媽媽,我也愛你。」 除了如常在你身旁傾聽,跟你討論事情,參加你的每次活動、每場比賽支持你;過去這幾年,爸爸和我開始如你所願地,給你更多獨處的機會。我們讓你獨自做更多 事,讓你去驗證你的「我不懂,只要作業做得完,臨時抱佛腳有什麼關係?」等理論,讓你去吃到苦頭,從此學到提早規劃和動手的好處。我們去跑步或散步時,你自己留在家。 你練琴或做功課時,除非需要協助,否則我走開去做自己的事,不再看管監督你。當你有朋友來家裡玩,我讓你們自己決定玩什麼,怎麼玩。我喜歡看你自己作主, 自己規劃,更喜歡不經意聽到你和朋友們聊學校、遊戲、運動,當然還有,聊女生。 藉此機會,我有很多事要向你道謝—謝謝你在我每一場路跑比賽時都陪我,為我加油。謝謝你總不忘說:「謝謝」或「你是最棒的媽媽。」即使只是幫你倒一杯 水,去接你,或幫你提沈重的書包和薩克斯風等小事。謝謝你幫我修正英文,你總是解釋清晰,有耐性且超會鼓勵人。謝謝你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煮的某道菜,或 給你的某個東西,如爸爸讚許你的:「誠實地讓媽媽知道你的不喜歡,這樣,當你說喜歡時,那喜歡才是真實有重量的。」我注意到每次當有人給你什麼,而你並不 喜歡時,你總是說,「謝謝你。無冒犯之意,但是我不喜歡xxx…」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有多麼佩服你的誠實和有禮。你讓對方知道,那拒絕只是你對某個東西的喜惡,跟對方本身無關。十一歲的你,忠於自己,也在乎別人的感受,且把這兩者平衡得極好。 這些也正是我要告訴你的—永遠忠於並尊重自己的喜惡。待人以禮,但無畏於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對這個世界和新的人事物持開放之心。努力做好該做的每件 事、每個興趣與熱情的事。即使你現在還不確定熱愛的是什麼,但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找到的。如我總說的,爸爸和我永遠會是你最強的後盾,我們也不諱指出你的錯誤,提出你可以做得更好的建議。當你往前時,我們永遠為你加油,當你跌倒時,我們一定安慰鼓勵你。我們如此以你為傲,打從你還是個嬰孩,爸爸總愛說: 「他真真確確就是我們喜歡的那種嬰孩。」現在也一樣—你永遠是我們最棒的兒子。我非常期待著接下來跟你和爸爸的旅行,也祝你跟往年一樣,有一段豐收而 快樂的夏令營時光,過一個充實愉快的暑假。我們非常非常愛你。 媽媽,2015/6/24 [...] Read more...
ChiuyingFebruary 26, 2015  「想遠離到一個有白沙藍天的地方」的念頭下,幾年前,海夫婦接受了友人的推薦,首次踏上那位處加勒比海湛藍海洋中,卻終年吹襲著沙漠型氣候熱風的小島。 之後,那島的陽光如催眠的低語,一次又一次將他們喚回。每年兩次,每次隔約六個月,他們回到那裡—停留同樣長度的時間,住同一家旅館,要求相同的向海樓層,逗留於同一個沙灘…。最近的幾次,一踏進旅館賭場,那灰髮憨直的服務生一眼認出,趨前興奮的握著他們的手喊道:「Welcome back! 」不待坐定已好記性的端上他們常點的「蘭姆鳳梨汁」… 。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過客,最多有時夢想哪天成了電影裡那種亡命鴛鴦,就把那島當隱身處的海夫婦,不免開始懷疑自己已經在島上留下了當初意想不到的蛛絲馬跡。 *** 那旅程總是這樣開始的:滿載著相同目的地旅客的小型飛機,清晨飛離新英格蘭的春寒料俏或冷冽深冬,往南朝赤道飛去。四個多小時後,在加勒比海中千百島嶼裡,降落在那只有架駛員能辨出的不起眼小島南端。 步出機場,四季恆常的熱浪襲面而來。陽光裡,皮膚黝黑的當地居民身上的短褲花綠襯衫,和海太太為出發地冷天而穿的針織毛衣形成強烈對比。藍得令人屏息的天空下,孤禿的仙人掌無所顧忌的長在平坦的沙地上。受東北貿易風影響,樹枝一致呈九十度彎向西南的雲實樹(divi divi tree),開著火紅的花。隨著租車收音機傳來的拉丁音樂,他們的心情由緊縮而舒展,很快融入與四個小時之前完全不同的南美熱帶氛圍裡。 小島一度是荷蘭屬地,土語由荷蘭、西班牙與其他外來語混合而成,發行自己的貨幣,但英語與美金通行。說島小,因為海岸線不過二十多英哩長,距離最近的國家委內瑞拉約二十五海哩。起初,海夫婦租了車按照旅遊手冊在島上四處探險——島的南方平坦,柔軟白淨的加勒比海沙灘如銀絲地毯般向海洋延伸,沙灘的棕櫚樹之間錯落著豪華的五星級旅館。島的北岸是風貌完全不同的懸崖高地。吉普車在起伏不定的石路上顛簸 而行,酷熱的風沙裡,除了巨浪襲崖聲和偶爾盤旋的飛鷹,久久不見人跡。 *** 對那島愈形熟悉,海夫婦的渡假作息愈形悠閒而規律。 總是醒在近午時。像是受海水蠱惑般,海太太一睜開眼便赤腳向陽台走去。拉開厚重的落 地窗簾,刺豔懾目的陽光,閃爍在面前寬闊的海面上。當她對著海洋發呆時,他總在不知覺間來到身後,從背後輕吻她的髮絲,身上昨夜的雪茄澀味清晰可聞。「遊輪離港了,」她指著海面對他說。停泊了兩天,下船的旅客為白天的市區帶來短暫的擁擠,此時,那全白的「皇家加勒比海號」正緩緩啟航離去。 除了消長的雲層和過境飛鳥,不定時停泊在港灣的遊輪是海景裡唯一的變化,有如兩幅同背景的水彩畫——一幅是單純的藍天碧海,一幅在角落裡加了艘白色巨輪。 步出旅館常已過正午。無人的彎型泳畔,青綠的小蜥蝪在熱燙的石子道花叢間追竄。偶爾,海夫婦會在庭園草坪上發現熟透落地的椰子,興奮地拾起後卻對那尖硬的果殼卻不知所措。唯有一回,一旁工作的園丁以當地土語將他們叫住,試著解釋落地的椰果不佳,然後從小貨車裡取出兩顆剛採鮮飽的椰子,長尖刀俐落地一刺一刺,一人一顆遞到他們面前,用生硬的英語說:「Try this!」入口的椰子汁甜而生鮮,夫婦兩開心地向那靦腆笑著的男子連連道謝。 午餐時,或是開車到購物商場旁不意發現的明亮café吃法式三明治,或穿過亮晃烈陽,到鬧區那間有著一群高大荷蘭女侍的搭蓬餐廳,對海閒閒地吃麵包沾魚湯、喝荷蘭生啤酒。日正當中,忙碌的馬路上車與遊客慢行擁擠,車輪胎在乾燥水泥上煞車時發出尖銳的磨擦聲,人群相繼轉身注目。馬路兩旁的商店餐廳裡,拉丁音樂整日播放,穿著涼快的男男女女一邊挑購色彩鮮艷的民俗藝品,一邊忍不住隨音樂扭腰擺動——「A Happy Island」是這小島用來吸引觀光客的標語。 熱氣漸退時,海夫婦就朝海邊走。 剛開始,他們多待在旅館附屬的沙攤,後來從當地人口中得知其他較偏遠,但有著美麗潛水點和魚群、且觀光客少涉足的「老鷹」和「寶貝」等沙灘,也是從那裡的泳客,海夫婦認識了後來天天造訪的海灘 ——「嵐」(Arashi)。 車子向島的西邊盡頭開,遠遠看到那指路的白燈塔,在燈塔之前,轉入漆色鮮艷但人煙意外稀少的高級渡假別墅後的小路,沙攤就在眼前了。由於遠離旅館群與鬧區,經常一整個下午除了網魚的老人、裸著上身和嬰兒玩水的歐州母親,或少數泳客,整個海灘幾乎全屬於海夫婦兩。 塗上防曬油、穿戴好蛙鏡、吸氣管和蛙鞋,海先生踩著外八字,大步大步往海走去。不黯水性的太太攤開準備好的大浴巾,在用樹枝搭蓋的涼棚或雲實樹下躺下來。 耳機裡是陳昇的「欲望之潮來襲時」,動情的嗓音與眼前的碧海藍天炙熱呼應。 幾次熬不過先生的慫恿鼓勵,海太太跟著一起下水浮潛。戰戰兢兢地向海裡走,一再提醒他,自己手勢一比,就得帶她上岸。在前引導著,海先生向海更深處踢水滑行。蛙鏡下,珊瑚群取代了沙地。太陽的光影在水裡變化浮動,一群群五顏六色的熱帶魚從兩人身邊游過,她興奮的向他舉起大拇指。 海底生動的生態吸引下,海夫妻越游越遠,突然間一個狂浪襲來,沖開了他們握著的手,海太太狂亂地急撥著水潮,耳裡只聽到一波一波的浪和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滅頂之感襲來,無助地以為要被大海吞沒時,海先生終於出現,從浪中緊抓住她的手:「別怕,我在這裡!」 也是在嵐沙灘,海夫婦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夕陽沉入海洋。 當熱氣退盡,海風轉涼爽,海太太抱膝坐在白沙上,注視著面前的海天變顏色。海先生不久從不遠的海裡如海龍現身,踩著蛙鞋顛簸在日落之前走來,在太太身旁坐下。像是躲在天幕後的那位天才畫家正無拘地揮灑著彩筆,夕陽的顏色由淺至深,由橘層次變紅,渲染整個天邊,直到用盡最後一抹紅色和呼吸,畫家終於棄筆,將天空讓給黑夜。 兩人並坐,沈默地注視著那瞬息萬變的地平線,浪濤聲之外,大地一片寂靜。 一天下午,夫婦兩看到一棟正對沙灘的房子掛著出售的牌子;被整天坐在庭院裡看海的夢想誘惑下,他們撥了牌子上的電話,約見賣主。 老人住在海灘不遠的聚落,相談之後,自知他所開出的是一個別墅天價,但看年輕的一對和善誠懇,便請他們在院子裡涼椅上坐下聊了起來。和島上的大多居民一樣,老人來自歐陸,當大部份移民選擇在島東開發,他卻對西區的荒涼情有獨鍾。當地居民傳說嵐沙灘被詛咒不祥,他斥之無稽。如今當初廉價買下的土地,卻成為島上最昂貴的高級區。和許多移民一樣,老人有份自由不信邪的拓荒特質。 回程行駛在平直的公路上,夫妻兩繼續談著有一天在海邊有棟房子的夢想。雖是一個夢,兩人卻越談越充滿希望,也就在這時——幾乎和馬路街燈燃起的同時,他們見到了月與夕陽並存。 直直的公路右邊,依然感受到溫熱的日頭正隱入海洋;而公路左邊,月亮正淡閒安靜地從天涯升起。天空清朗,日月之間無雲無阻。這是它們最接近彼此的時候吧?海太太想起那個日追著月,苦追其後,卻只能依戀,永不可及的傳說。在那個加勒比海的月升時刻,她注視著身邊的另一半,幾乎要對那傳說,深信不疑。 有時候海太太以受夠了陽光為由(其實是捨不得那「跳肚皮舞女郎」圖案的吃角子老虎),任先生獨自去海邊。輸光了銅板後她便耗在泳池裡來來回回地游著,累了就到池中間的涼庭,點下午五到七點「快樂時光」(harpy hours)時買一送一的鳳梨椰汁蘭姆雞尾酒(pina colada)。有時海太太坐在房間陽台等先生回來。天漸黑,想像中的海洋成為一個黑暗的世界。她想著鯊魚、暗流、巨浪各種危險,而他獨自在海裡抽筋力疲,無人求助…。懸念隨夜色漸深重,一直要到拖著潛水裝備的先生在停車場燈光下出現,她才放心。 *** 入夜,海夫婦喜歡造訪帶地方特色的餐廳,那也是渡假日子裡她唯一淡妝的時候。拉丁美洲或南洋風味的晚餐中,他們一邊喝著梅洛紅酒,一邊聽海先生:「今天我差點兒模到一隻熱帶魚的背!」敘述著海中見到的種種,興致得像個孩子。在那石洞裝潢的阿根廷餐廳,他示意遊唱的拉丁歌手來到桌前,戴著披肩墨西哥帽的歌手撥弄起吉他,對著海太太感情充沛的唱起: Oh, my love, my darling I’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 a long lonely time….. 焦點所在,甜俗的歌聲中他們笑眼相望。   相識以來,因為先生的工作,海太太跟著他到處跑。不論是等在紐約曼德遜大道的高樓辦公室一角,或是等在西雅圖他和客戶開會的旅館,雖然身處同一個城市,離彼此從來不遠,但她知道先生心理多少總是惦記著工作。只有在那座島上,他們朝夕相處,沒有電話,沒有客戶,沒有併購案。也許那只是個尋常的加勒比海小島,但對他們夫婦而言,卻宛如天堂般—— 除了以自己的旅遊方式所留下的痕跡,在那島,他們有彼此,僅有彼此。 *** 晚餐之後的賭場大廳充滿著熱烈的人潮與現場音樂。夫婦兩一邊喝著包括香醇的中南美咖啡在內的各種飲料,一邊玩樸克牌二十一點。賭客形形色色:廣東移來的中國雜貨店小開來到他們旁邊,把用橡皮筋捲著的整團鈔票往桌上丟,像是一天收入的零紙鈔,夠莊家暫停牌局數算一陣子。有時,在他們旁邊坐下的是人稱「叢林來的Chigo」老人,吸引著她的注意。 黝黑粗壯、住在委內瑞拉叢林的Chigo乘漁船而來,走進賭場後和莊家一一打過招呼,顯然都熟識。Chigo的左眼故障了呆滯不動,只用一隻眼玩牌,牌技普通,賭注也不大。載著一頂寬草帽的他,手氣不順時就把草帽工整地戴上,再拿下,好像那是他的幸運儀式。手氣順時,他把贏到的五個紅色的五元籌碼換成一個綠色二十五元,小心地收在胸前口袋。一個晚上下來,Chigo把帽子拿上拿下,籌碼換進換出。看他如此神聖地賭著,海太太暗心希望他別輸太多。突然,心電感應似的,一直專心下注的Chigo5轉向她,用完好的右眼對她眨著眼;被那奇異的面孔震住,她的笑容尷尬地僵在空中。 一個晚上賭客來來去去,海先生天生的真誠溫暖,讓坐下來的人自然地掏出他們的故事,飽足了太太的好奇心。從遊輪上岸的船客,談著一路造訪過的島嶼。一對來自加州的中年夫婦,說他們已出海一年了,從未踏上美國本土:「一個小島一個島地拜訪,膩了陸地便回到海上,膩了海洋就泊岸幾天。」夫婦的古銅體格和臉上深印的皺紋是長年海風日曬的刻痕。以船為家和交通工具,海成為他們的公路,加勒比海島群是他們的國度。 *** 走出賭場時常已是深夜,海太太沒有馬上回到臨近的旅館,他們需要清寒的夜來沉澱一夜賭注的刺激。向旅館後的石道長堤走去,大小樣式不一的漁船和遊艇泊在岸邊過夜,他們放輕腳步,不干擾船裡沉睡的人。白天經過那裡時,魚船正海釣豐收歸來,圍觀的遊客對躺在堤岸上的巨大劍魚拍照讚賞。現在船隻都成排停泊休息,船門上的昏黃小燈,安靜地發著光。 鋪石長堤上,海先生從上衣口袋裡抽出當地買的古巴雪茄,點燃,牽著太太的手,抽著煙,緩步而行。他們不太說話,只聽著四周海浪拍岸的聲音。抬起頭,無雲的天空裡,加勒比海的滿月正平和的掛著,以祂柔靜的光芒,觀照著海與大地,觀照著芸芸眾生。 [...] Read more...
ChiuyingSeptember 23, 2014Photo by Chiuying 另一個宜人的秋日。早晚還是很冷,但白天回溫。早上如常送兒子出門,其實校車站牌就在門外不遠、走十幾步路就到了的路口,但我和先生倆總愛看著他,背著兩只重背包(一個裝各科講義和功課,一個裝書本、筆記本、點心和午餐),走入清晨裡。 陽光正打樹林裡緩緩地照耀過來,在瀝青車道上灑下疏離的光影。四個早起的國中生排成一直線,站在街角的路牌旁。不知是害羞,還是實在太早了,沒有人有聊天嬉笑的興致,即使其中兩人是姐妹,但四個孩子全靜靜地,各據一方,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腳下或眼前的馬路,一語不發。「這是我看過最無趣的一個校車候車站,」先生玩笑地說。他回憶起自己當年唸書時,每天早上跟同學鄰居打趣嘩啦地等車,跟樹上的鳥兒一般熱鬧。 尖銳的剎車聲,校車從坡上緩緩地滑下來了。目送孩子們上了車,我和先生通常繼續留在戶外,探探園裡的花草,說說出沒小動物的是非。 清冷的露珠,點點剔透地趟在花瓣與葉瓣上,先生湊近,抖掉玫瑰上的水珠:「對這些花瓣來說,它們(露珠)太重了。」他說。 我對他笑一笑。 我知道出門前,他會把所有半空的餵鳥器裝滿。所有看似平常習慣的小動作,卻一再地教我,所謂柔軟的心。 想到,臉書上最近流行著感恩的接力賽,每人說出生活中想感謝的三件事。稍微想想,發現我要感謝的東西太多了: *感謝家人都平安。 *感謝房子,溫暖寬敞。草地不大,夠我種植,可以赤腳漫步。樹林不廣,夠我探險驚奇。 *感謝有一片花園任我隨性實驗,回贈我們季節無數的美麗。 *感謝每天吱鳴的鳥兒,奔鑽的小動物,大家和平相處。 *感謝先生 *感謝兒子 *感謝自己跑步的腿腳,風吹太陽嗮的皮膚,煮飯的手,清理的手,彈琴的手,老花的眼睛,身體為我服務太多了。 *感謝有書 *有音樂 *有咖啡 *有剛出爐的點心,端上桌的熱騰晚餐。 *感謝理家工作外的空隙,得以散步,得以走一趟圖書館,得以傾聽。 *感謝偶然的美好發現—一本陳舊的新英格蘭田園生活的書,一個沈寂的攝影家及其作品,開車時無意聽到的舒伯特A小調奏鳴曲D.821…。 *感謝攝影,我因而更常蹲膝,腰彎得更低,注意到細微之物,光的神奇。 *感謝附近新開的有機超市,與在地農場合作,方便我買到新鮮健康的食品。 *感謝拒絕我的文章的人,讓我知道自己必須更努力。 *感謝接受我的文章的人。 *感謝不常見但保持關心的朋友。 *感謝不需要伶牙俐齒,虛偽應對,就是很簡單地生活。 *感謝晨曦,一天又開始了,我還活著。 *感謝夕陽,一天又過去了,我還活著。 *感謝依然能感受的心。 *感謝平凡生活裡許許多多不平凡的事物。 [...] Read more...
ChiuyingJune 7, 2014Photo by Chiuying 記得,從小被歸屬於傳統上「幺女吃(好)命」的那種:衣食無慮,上有父母兄姐呵護,旁有朋友扶持;聯考雖然失利,但也讀上適性的科系,一直從事喜歡的工作。若稍有不順,從來只怪自己不夠努力;事實也是,老天真的很善待,一路平順頻遇貴人,也沒有嫁給騙子或越看越礙眼的男人。 但曾經有一段時間,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好命,甚至認定被老天捉弄,大開玩笑。那是剛在美國定居後那幾年,異國的孤單,職涯中斷,文化的隔離,又網路未興,中文一書難求,與家人聯繫昂貴…。記得那時聽多了,嫁美國過好日,什麼都有,命好…,心裡不覺冒起一股無名火:「嫁給外國人真那麼好,那送你到番邦當公主你願意嗎?」我當然不是被迫和番,若真要說,也是一時意亂情迷,心甘情願,更多時候是衷心歡喜的。 後來慢慢發現那股火氣,或生活裡偶有的不快樂,來源之一其實很簡單:煩瑣抱怨,苦求沒有的,卻罔顧已在經營和擁有的。沒錯,離家是辛苦的,以跛腳的語言被破碎地認識是辛苦的,深夜思念永和街角一碗陽春麵,想像雨天午後躲在飄著母語香氣的書店和咖啡屋是辛苦的,移植後重新安身立命本來就是辛苦的;但看著一個全新的生命在親手孕育下日日成長,看著每年種下的新苗在土壤裡茁壯,感受到自己不斷地蛻變….;遷移的美好其實俯拾皆是。 今天種花時,突然想到,多麼慶幸啊,沒有因為當年的寂鬱,而誤解幸運。沒有因為嘮嚷任性,而辜負福份。老天從不缺善意,端視你是否看到,準備好,是否珍存。   [...] Read more...
ChiuyingMarch 13, 2013「要不要一起午餐?」滿滿的行程裡,先生難得有一點空,打電話來約。 「聽說了一家新的Cafe,感覺不錯,但有點遠….。」我提議。 「給我店名,我們在那兒見。」 我到的時候,他已挑了一個安靜靠牆的位置。Cafe寬廣,褐色系的沙發和佈置有種溫暖。餐點很簡單,可頌麵包酥軟,漬黃瓜清脆微甜,少見的好吃,咖啡香醇是賣點。 時間有限,我們其實無法深聊,談得最多的是兒子,兒子的妙,兒子的貼心,兒子的潛能,如何繼續引導幫助他…..。 離開Cafe時,車停兩處的我們道別後準備各奔東西。才走了幾步,突然發現先生掉頭,來到我身邊:「讓我陪你走到車裡。」 牽起我的手,我們並肩走向那小小的一段路。 [...] Read more...
ChiuyingFebruary 27, 2012科學博物館裡,孩子打算去體驗館裡的那座模擬車—-一部紅色車,帶你如雲霄飛車般搖擺晃動,隨著面前螢幕聲響,上天下海。那車一次只能容納十餘人,買票的隊伍有點長。站在隊伍中,我跟孩子說我不打算搭乘,因為我不喜歡那樣的搖晃旋轉。孩子有點意外,試著說服我:「但是,媽媽,我會保護妳,一定會很好玩的…。」我搖搖頭,跟他說,如果他要,就必須自己去搭。孩子猶豫了一下後,靠向前,輕觸前面一位帶著孫女的奶奶衣袖:「Excuse me,妳想,我可以跟你們一起搭這車嗎?」那太太馬上樂意地答允了。不只她,更前頭一位媽媽也立即答腔:「你也可以跟著我,我有兩個小孩….。」兒子笑了:「我叫Isaac,今年八歲,事實上,我兩天前剛過八歲生日….。」跟兩位婦女聊起天,因為有了伴,他放心了。 終於,我們來到了隊伍前頭,孩子買了票準備登車,誰知,前面人群一一進入模擬車,輪到兒子時,布條被拉上:「你得搭下一班。」賣票的工作人員說。前面的兩位婦女急忙地跟她解釋,兒子是跟她們一起的,但女孩說對不起,車子容納不下。兩位太太表示抱歉後,帶著自己的小孩上車了。 站在布條後面,有點詫異的兒子,馬上轉身,迅速地對我們身後另一個媽媽說:「Can you be my backup? (妳可以當我的後援嗎?)」那媽媽笑了:「當然,我當你的後援,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兒子又再度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和年紀,很快跟她帶的三個年紀相似的小孩玩鬧起來。車門再度開啟時,他跟我揮揮手:「媽媽,一會兒見!」 我抱著他的大衣,等在車外。五分鐘後,門再開,一張堆滿笑容的臉走向我:「That was awesome!」(那車太帥了!) 隨著孩子的長大,我不斷地見識他那強韌的求生本領。他清楚自己要什麼,總是想著該採取什麼樣的「strategy」(策略)去解決問題,以得到他要的結果。知道他可以照顧自己,比看到他的任何表現,都令我安心。 除了獨立能力,讓我感觸更深的,還有孩子不輕易盲從或妥協,凡事總得自己去問,去找答案,去求證的自主精神。 身為一個傳統教育下的母親,即使盡力,但有時候,我仍難免讓主觀預設的舊習滲進生活裡。比如說,有時我們走進一個池裡空無一人的游泳池,我的直覺:「這可能不是開放游泳的時間,我們不能下水。」但兒子從不會受我的懷疑或不確定影響,打退堂鼓;通常,不待我開口,他已經直直地走到救生員或館員面前:「我可以下去游泳嗎?你們開放到什麼時候?」去求證。類似的經驗下來,他越來越自信,對事情的處理也越來越熟練。當他想要什麼時,他勇敢地開口問,就算遇到拒絕,或事與願違,他通常對事不對人,不情緒化的反應,總讓我為他,也為自己感到幸運。 一個八歲的孩子為什麼能如此獨立思考,如此理性似乎無所畏懼,沒有無謂的情感包袱? 因為跟我不同,他從小不斷地得到鼓勵和練習的機會。 先生從小獨立的背景,加上我自己對做一個自由自主的人的渴望,打從孩子懂事以來,我們就一直注意著,充分提供他做決定的機會和練習。比如,大約從他三歲開始,出門吃飯,我們總問他:「你想吃什麼?」幫不會認字的他把兒童菜單念出來,讓他決定。他認字後,完全自己負責點菜,並時常被鼓勵,跨越兒童菜單,嘗新大人的食物。 週末時,我們一起討論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平日,我讓他自己打電話約同學玩,約去祖母家。讓他自己決定每天想穿什麼衣服去上學。我把他必須完成的工作和功課列出來,說明什麼時間內必須完成,讓他自己把遊戲時間規劃進去,去安排先後順序……。雖然是生活日常小事,但都是他練習獨立的機會。 這些過程中,我們允許孩子去嘗試,去犯錯,讓他把長袖穿裡面,短袖穿外面,把衣櫃翻得一團亂….;讓他去經驗因為時間規劃不詳,而錯失玩耍的時間;讓他因為沒有事先約,而被當面拒絕…..。我們努力不介入,讓他自己去處理,去面對。 我們最常問他的一句話是:「What do you think?」(你認為呢?)鼓勵他去思索,去表達(有時,他的直言和邏輯甚至要讓人招架不住(笑)。) 這樣的放手,讓孩子去做自己的主人,並非完全放任假相民主;相反地,我們同時一直保持在一旁引導的角色,碰到新的經驗,我們清楚解釋,提供必須的協助,明確地指出目標,培養他對事情有整體而客觀的認識。 這些看似理論,其實是先生一直信奉執行的三個管理的原則:「信任、指導、自主。」首先,也最重要的,是相信孩子有處理問題的能力(每個孩子都有的,只是需要不斷地練習。)然後,在一旁給與清楚的期待和引導(比如,幾點之前必須把哪一些功課做完,但時間之內他可以自己安排先後順序。解釋今天的天氣或場合,然後讓他自己決定如何打扮自己…..。)最後,放手讓他去發揮他的創意、能力、判斷力,甚至去經驗錯誤。 撇開功成名就一類的期待,做為父母,我們最想要的,不就是孩子能夠自己照顧自己,自己解決問題,自己為自己負責,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隨著孩子的年紀,我不斷提醒自己:如果我一直保護他,幫他做決定,他如何能有機會去嘗試錯誤,去演練思考,去培養判斷力,去從解決問題中建立自信?我不斷提醒自己:站開一點點,再站開一點點,給他足夠的空間,他才能伸展翅膀,學習飛翔。給他足夠的時間,他才能不斷練習,建立屬於自己的思考與生活能力。相信隨著他進入青少年期,我必須放開的距離和信任將更多。希望在教會孩子飛的同時,我能給他足夠的練習機會,有了更多的練習和嘗試,他才能越飛越穩,越飛越高,越飛越自在。 [...] Read more...
ChiuyingFebruary 17, 2011你站在我身邊,及肩。「我幾乎和你一樣高了,媽媽。」你自豪地說。 你長得極好。出生以來很少生病,除了體檢,這一整年一次醫生也沒見。 下雪停課,你朋友的奶奶打電話來約play date。你接了,興奮地:「Oh, I’d love to come over. Thank you for inviting me.」(歐,我好喜歡來,謝謝你邀請我。)到了人家家裡,道別後,你隨朋友迫不及待地往地下室遊戲室跑,兩三步後卻咚咚咚地跑回來,對著老人說:「Sorry I left foot prints on your stairs. 」(不好意思,我在你的樓梯留下鞋印。)脫下鞋子,你又咚咚咚地跑下樓。「He is so mature and well behaved.(他懂事又規矩。)」 那義大利奶奶總讚你。 你開始有一套價值體系:奶奶送的銀色藏寶盒裡,除了過年壓歲錢和存下來的零用錢,還有一堆撿來或收集的小東西,你不時把它們一一攤列地毯上,每樣都有故事,每樣都是寶貝。其中有顆如金字塔閃亮的石頭,你深信:「這顆價值一百萬,I am a rich guy.(我是個有錢的小子)」好富足。 你還是不經心。對藍天發呆,白雪駐足,不只一次把午餐盒忘在校車裡。「Oh, Mama don’t worry, Mr. Jackson (司機)will keep it for me.」(媽媽,不要擔心,傑克森先生會幫我留著。)橘色外套穿去上學,灰色穿回家,完全穿反,但你卻好似發現新大陸:「I didn’t know that you can wear this jacket on both sides, cool isn’t it!」。(我不知道這外套兩面都可以穿,很酷,不是嗎!) 你對語言與幽默之靈敏,讓我每天都要笑上幾場。你喜愛各種笑話,牢記各種讀到或聽到的:「Do you know what the tallest building in town is? 」(你知道鎮上最高的樓是什麼?「What?」「Library!Because it has the most stories!(圖書館!因為它有最多stories (故事/樓層)」「Mom, look, is there something under there?」 「Under where? 」「Ha ha, I just made you say “underwear”!」你開這年紀百開不厭的關於身體衛生或廁所的玩笑,爸爸受不了笑說你:「Isaac H, You are sick。」你:「What! You mean I don’t have to go to school today?!」一下公車,你滿臉正經地正式英語:「Madam, I regret to inform you that I got another smiley face. (女士,很遺憾地告知,我又得到另一個笑臉獎勵。)爺爺一臉疼愛地:「You are my only and favorite grandson.(你是我唯一且最鍾愛的孫子。)」你:「You mean you want my autographed picture?」(你要我的簽名照嗎?) 你長大的足跡清楚:Train, Plan White T’s,They Might be Giants…. 都是你愛的樂團。你玩Angry Birds, Plants vs. Zombies已成老手。你甚至玩Wheel of Fortune猜天文地理,雖然得不到什麼分數,照玩得認真。同時你也依然保持著許多小兒的稚氣與興趣:free play,玩火車、機器人、樂高—幾片,幾千片,無邊無界地拼。 你總不忘謝謝爺爺奶奶給的一切—-物質時間與愛。你謝謝所有幫你的人,侍者或鄰居,認識與不認識。你持續每年幫助無法負擔聖誕禮物的小朋友,學習同理心與慈悲。你給父母的謝卡上總是有顆大大的紅心:「謝謝你們照顧我、愛我,帶我去好玩的地方。」你總愛勾著我的脖子:「You are the best mom I’ve ever known.」 對父親:「You are my favorite dad. (你是我最愛的爸爸。)」Daddy忍不住逗你:「So How many dads do you have?」)(那你到底是有幾個爹?) 你做著繁複的數學題,把圖書館數十集的老鼠記者故事書全借光了,捧著寫小四生活的《Diary of a Wimpy Kid》,對那些笑話愛不釋手….。曾經擔心你的握筆書寫,現在你拿回來一篇篇作文,工整清晰的筆跡。你對自己是個好學生這件事,毫無懷疑:數著學期下來累積的幾十個笑臉,期待著上學跟BFF(best friends forever)玩、期待著Pajamas Day(睡衣日),期待著跳級,上大學去拿獎學金(對上學可以賺錢這點子心動不已。) 你有時不願長大,希望永遠當一個baby。有時卻等不及長大:「When I’m 30, that will be my favorite age. That’s when I will have a child, my baby will be a nice one, definitely a nice one. When I am 30, I will be doing something,  something great of course. (當我三十歲,那會是我最喜歡的年紀。那時我會有小孩,我的小孩會很棒,毫無疑問的,一定很棒。三十的時候我會做點什麼,一定會做點很棒的什麼,那還用說。)」無聊的媽媽就問:「若屆時,S和M兩個女孩都要嫁你呢?」「那我會買一部新車送給另一位(沒有娶的)。」想得真周到,叫大人自嘆弗如。 當媒體吵著Tiger mom風潮,比評中西教養方式,婆婆對我說:「你該寫本書叫做“bobcat mom“,不嚴不溺,你把中西教養平衡得很好。」貼心的婆婆過獎了。我不是Tiger mom,也不是Dragon mom,我只想看著你一日一年長大,在一旁引導你,守候你,愛你。一想到生命有你,心裡便無比安慰與感激。即使遇到你曾經直接毫無保留的抗爭:「Why does piano mean so much to you?! It means nothing to me! (為什麼鋼琴對妳那麼重要?它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告訴自己學習以更大的耐性與智慧去帶你。當你說:「Even though sometimes I get mad at you for something, I want you to know that deep in my heart I still love you very very much. (即使我有時因為某事生你的氣,妳知道在我的內心深處永遠非常非常愛妳。)」是了,孩子,你已能分辨情感與理智、對事不對人的道理。而至於我們之間的深情,孩子,我懂,我都懂。 你的生日前夕,除了最深的愛與祝福,我難以免俗地有些期許:不論幾歲,請努力保有你所有美麗的資質- -Be real, be kind, be passionate, be strong, be positive,be creative, be loved and be able to love – As you have always been. (真實、良善、熱情、勇敢、積極、創意、有愛與被愛的能力—如你一直以來都是。) Happy 7th Birthday! [...] Read more...
ChiuyingMarch 4, 2010隨著Isaac的成長,我一天天看到他脫去baby外殼的蛻變。舉凡自己做一份簡單的花生果醬三明治,幫忙把洗好的衣服放進乾衣機裡,到出現更深入的意見和爭辯…,都給人他不再是baby的感覺。所有的變化中,尤以他開始看《星際大戰》(Star Wars)系列電影,更讓我感受到他已然走進少年的階段。 周遭幾乎認識的每個老中小男孩都是星際大戰的影迷。Light saber, Jedi Knight, Darth Vader, R2-D2, C-3PO, Yoda, Luke Skywalker, Millennium Falcon …,以前從沒看過這些電影的我,也變得耳熟能祥。喬治盧卡斯這一系列電影不但是這一代美國人的經典娛樂,其所衍生強大的周邊產品及影響性已成美國文化不可輕睨的一部份。 身為跟著系列電影長大首當其衝的一代,先生不但熟悉這系列電影,也很清楚它的吸引力。當許多朋友的孩子兩三歲就開始看這一系列影片,一腳踏進那個刺激的科幻世界,談的玩的夢的全是,無法抽離。先生打算等到Isaac大一點也許上小學後,經驗和理解力都到了一定程度,才正式把它介紹給孩子。因此Isaac從朋友同學那兒知道了一點星際大戰的刺激,興趣又好奇,但一直維持在辨認R2-D2和一些太空船一類的認識。 去年冬天,嚴寒的週末我們在家一整天沒出門,我們想到Isaac快六歲了,一下子心軟,先生抽出整套DVD的一片:「在很久以前,在一個很遙遠的星系…」(A long time ago, in a galaxy far, far away…)播放最初(第四部),Isaac就這樣看了生平第一步星際大戰電影。如上千上萬的觀眾,他馬上被喬治.盧卡斯那奇幻無垠的星際世界,邪惡與正義戰鬥所吸引。他很快清楚了各種人類、機器人或外星人角色,為那些形形色色造型奇異功能超凡的飛艇戰艦所強烈吸引,編的故事,拼的樂高,有興趣的玩具書和遊戲也都和電影相關。《星際大戰》又多了一名小影迷。 作為一個小心的母親,我連Isaac看《湯姆和傑利》卡通有時都會擔心孩子把作弄別人或暴力當有趣,對他偶爾看的《海綿寶寶》不雅用詞騶眉搖頭,當孩子開始沈浸在星際大戰的高度聲光刺激,黑暗暴力中,我難免口有微詞,心中掙扎。尤其看到孩子和同學飛著玩具飛機追逐,假裝轟炸彼此,或是用紙筒做Light saber假裝把對方砍成兩半,都讓我驚心。更別說讀到各種暴力影片和兒童行為關係的研究,數據像是西雅圖兒童醫院的調查結果:「二至五歲男孩每看一個小時的暴力電視,增加三倍侵略性。」或是看到有關校園槍枝暴力的報導…,教人恨不得想把孩子塞回肚子裡,一輩子懷著他,不讓他受任何污染或傷害。 但是當我冷靜下來,理智地面對現實,跟所有的父母一樣的發現,現代的孩子成長在一個充滿感官刺激的環境是無法逃避的事實。從電視、電影、漫畫、書籍、電玩、商店甚至學校同學之間,暴力無所不在。若再認清好奇是人類的天性,男孩尤其天生對肢體侵略行為力的偏好。父母不可能把他關在無菌箱裡一輩子。隨著年紀,他不可能永滿足於《芝麻街》,斯文的《羅傑斯先生》那些「安全」的節目。而不健康地壓抑他的天性更不是我所願意的。曾經是個保護過度的母親,嚴格限制孩子糖分攝取,結果他到鄰居家緊盯著糖果罐,一臉飢渴的模樣,讓我永遠難忘。當然還有那些不時聽到的、父母一昧禁止孩子看色情暴力書籍,更刺激孩子好奇的例子。 禁止防堵憂心之外,應該有比較好的方式處理孩子成長所面對的各種問題。 「We flood our children with violent images, and then we do not want them to express their reactions through play…. They need to learn to articulate their feelings about their play, to listen to each other and to make rules that will help them treat each other with empathy and respect.」(我們以暴力影像淹沒孩子,卻不准他們在遊戲中反應出來…孩子需要學習能夠明確表達他們在玩的是什麼的感覺,學習去聽玩伴的想法意見,去訂出可以幫助他們互相同情和尊眾的遊戲規則。)《Under Deadman’s Skin:  Discovering the Meaning of Children’s Violent Play》一書作者Jane Katch說。她是一位在她的幼兒園教室裡讓孩子玩自殺、暴力遊戲,挑戰許多高難度議題的另類老師。 看看身旁的另一半,想起小時候哥哥弟弟拿著樹枝假裝是槍追逐,看充滿打鬥的《無敵鐵金剛》和《科學小飛俠》長大,他們沒有變壞,且都保有一顆童心。顯然地,玩具刀槍不是問題的所在,幾部電影或電視也不會毀了一個小孩,但是縱容無制或漠視強制的父母則會。 當孩子沈浸在聲光熱烈的星際世界時,除了跟他討論、幫他消化複雜的劇情,我們也找出盧卡斯電影的配樂,一邊聽一邊解釋這是哪個場景。我們和他一起翻閱厚重的星際大戰百科全書,解釋一艘艘艦艇的設計圖和技術。夜晚,我躺在讀書角落跟孩子一起讀著Anakin Skywalker如何從一個Jedi武士變成黑暗的化身時,也跟他聊忿怒、恐懼等等微黯的感覺。 這樣一個真實的世界,孩子不可避面地將一步步走進這個生老病死善惡貧富愛憎痴愉裡,作為一個父母,我們無法永遠保護孩子,只能教他刀槍的危險,暴力的後果,只能幫他培養明辨判斷的智慧和能力,提供他一個可以將所有的情緒情感無拘無畏地表達出來的環境。 星際大戰之外,孩子依然看「好奇的喬治」和「北海小英雄」,喜歡Roald Dahl和Arnold Lobel,聽很多Nate The Great和Magic Tree House的故事。處在一個充滿想像的年紀,孩子的體力與想像力都需要發洩的機會;在那些遙遠無際、戰鬥激烈的星系之外,一場鄰近社區尋找失物的偵探冒險,一趟或是和一顆魔幻的巨大桃子,或和住在樹林裡的小人騎著天鵝遨遊的旅行,都可以為想像的花園提供出口。 看著他津津有味地和父親談Jedi的訓練、Yoda看似老弱的身軀卻含強大的正義力量、x-wing, y-wing各式戰機…,我喝口茶,放輕鬆。為人父母理當盡心盡力,但也不要擔心太多。 [...] Read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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