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2016

人生是需要「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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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昨天這篇《紐約時報》的文章:How to Raise a Creative Child. Step One: Back Off,聯想起最近的幾場觀察與對話。

一月的鋼琴發表會上,學生群裡程度最好的一個亞裔男孩,氣勢地彈奏了蕭邦的「詼諧曲」。霹哩啪拉的急板,磅磅重擊和弦,男孩表情嚴肅,眼睛緊盯著琴譜,急著趕著,把複雜性和詮釋都有一定難度的這首大曲子彈完,獲得滿堂掌聲。

然而,那天的表演,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其實是另一位十二歲的美國男孩。他那首克萊曼第小奏鳴曲已經彈了一段時間了,但有什麼關係,這次演奏會前,男孩決定來點不同的,挑戰自己:「把整首背起來」,他花了近三個月背譜,結果表演得紮實又自信,下台後他對自己滿意地笑得很開心,更貼心的是,當我彈完下台時,他對一樣背譜一樣緊張的我,高舉手掌hi five道賀:「Good job!」翩翩君子之風,叫人好喜歡。

會後,包括兒子在內的幾個年齡相近的孩子,嘻嘻哈哈的玩鬧起來,這幾年下來,音樂會不僅是表演,也是他們與平日分散各地的朋友見面的機會,彈完後,他們沒有比較,互相恭喜鼓勵,很快地就把發表會丟得老遠,聊起新「星際大戰」電影,玩起臨時編造的遊戲。

身為最年長的學生,我一貫對每個孩子和父母道賀,包括會後一直跟和父母緊站在一起的亞洲男孩。這位努力的十六歲孩子,就讀本地最優秀的私立高中,據老師說,除了學鋼琴,他還學小提琴,外加沉重的功課,每晚都一點多才能就寢。他與妹妹算是所有學生裡程度最高的一對,父母期望高,他們也不斷挑戰大曲子。果然,演奏會後不久,老師說,男孩接下來挑了蕭邦的即興幻想曲——我曾彈過的另一首,同樣也是大曲子,「妳彈什麼(大曲子)他也要彈。」老師半玩笑的說。學生有想學的動機,老師樂於協助。(只是他們不知,我不但是近中年才覺得可以嘗試擁抱蕭邦,且仍不時為無法探觸音樂家的靈魂,無法切確表達自我風格而懊惱。)

但有些老師,對還沒有一定能力就堅持彈大曲子的孩子和家長則搖頭興嘆,尤其很多亞洲家長,總希望孩子彈名曲,彈大曲,不管老師認為他的孩子有沒有那個技巧,最重要的,能否表達出其音樂性,但就是希望小孩很快能彈貝多芬,彈蕭邦,「Youtube上面,那些五歲彈莫札特,八歲彈貝多芬的影片害死人了,搞得亞洲父母們:『別的小孩彈那首,我的小孩也要彈』 要小孩跟那些「天才們」看齊。」問題是,孩子就算有技巧,但歷練與體會不夠,就算如野馬般啪拉彈完,或無法詮釋而如一團米糊的帶過,看起來很有氣勢,好像很厲害,但沒有感情,沒有音樂性,沒有去處理你對一首音樂的想像與了解,「真的不知該怎麼教」,古典音樂並非只有蕭邦或貝多芬,數十頁的奏鳴曲之外還有許多動人無名的小品,老師猶豫著如何跟父母解釋。一路推著兒女前進,受到外界讚賞久了,他們很難接受孩子只是一具讀譜的機器,孩子也無法接受,他們肩挑著大人的期望和自己的自我要求,已漸習慣了。

「你不去『處理』每個音符,每個段落,怎麼叫彈琴?」鋼琴老師好友憂心直言。是的,就是「處理」這個字。音樂需要處理,生活需要處理,感情需要處理,若我們不教導小孩認識問題,了解情況,培養處理的能力與耐性,而只一昧地追求虛浮的外在成就,將如何培養出有自省能力,有自我創意,有紮實內涵與特質的下一代?

《紐約時報》這篇文章裡發現,其實:「神童長大後,很少成為改變世界的天才大人。原創力很不容易才能被鼓勵出來,出來後也很容易被阻斷,」我們是不是那個阻礙孩子創意的兇手?!文章說,孩子被阻擾的原因之一是,「他們不必學習創新,他們努力學習的,是如何獲得父母的認同和老師的讚許。但一旦他們登上卡內基表演廳或成為象棋冠軍,意外發生了:練習帶來完美,但不會帶來新意。」

生存不容易,競爭無所不在,如何允許孩子以自己的速度和方式去摸索發展,鼓勵孩子自己去思考去處理問題,需要父母與師長的大智慧與大勇氣。不論如何,若想教養出有創意的孩子,第一步是:「退一步,別管太多。」繼續以此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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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消失的最後一口氣——讀《When Breath Becomes Ai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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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閱讀上,今年我想以一本文學接著一本非文學的方式,接觸不同題材的新書。選書的方式跟以往相似:喜歡的作家不錯過,透過書評書介,親友推薦,先試閱感興趣的,讀得進後再下載或訂購全書。幸運地,一月至今,讀過的幾本新書都很精彩。

讀完《When Breath Becomes Air 》,放下書,情緒飽滿,先生正好打電話來,聽出我的鼻音:「你感冒了嗎?」

講完電話,外面雖兩度C,我還是決定出去散步,讓自己沈澱一下。

這是一本讓人流淚卻又充滿希望的回憶錄。

第一章第一句:

「我翻著電腦掃描的片子,診斷很明顯:肺部鋪著無數的腫瘤,脊椎變形,肝臟一大片都被遮住了,癌,遍佈。那是我神經外科住院醫生訓練的最後一年,過去六年以來,我看過不少這樣的片子,對於這樣的病人有效的治療極罕,而這些電腦掃描不同之處在於:它們是我的。」

自述者是時年三十六歲的神經外科醫生Paul Kalanithi,剛完成長期而嚴格的醫療訓練,人生來到最豐收的巔峰處,卻發現自己得了肺癌第四期,從此人生逆轉,走向最後一段旅程。

回憶錄的上半部,印度後裔的Kalanithi描寫重視教育的父母如何決定從東部搬到亞歷桑那州,沙漠生活的青年期,對文學、語言、哲學與人生意義的熱情與思索,進入史丹佛大學拿下英文與人類生物雙學位後,至劍橋大學繼續進修,他的碩士論文主題,研究的是對生理與精神關係同樣滿懷興趣的詩人惠特曼。不斷探索著:人類用來表達生活經驗、愛、飢餓與熱情等等的語言,跟神經元、消化道和心跳有什麼樣的關聯?生理學、道德、文學和哲學的交集在哪裡?然而,與一位醫學院老師討論後,Kalanithi發現在文學裡研究神經科學的侷限,決定改念醫學,主攻神經外科。

經常二、三十個小時連續無休的手術與看診,第一次動刀的緊張,清除一顆惡性腫瘤的快感,第一個病人死去的憤怒⋯⋯,六年密集嚴格的訓練,Kalanithi期許把自己準備成一位最優秀的神經外科醫生:「技術優異是必備的道德。」精湛技術之外,他不忘檢視作為一個醫生的專業、人性與道德:只要毫釐失誤,刀下的腦部手術病人可能從此癱瘓或失去語言能力,某種程度,外科醫師如上帝。他省思:每一疊厚重的病歷代表著一個人的病史與生命史,但動刀前,忙碌異常的醫生有多少人仔細地把病歷閱過?他想著:如何人性而科學地跟家屬解釋病人病情,宣告存活率?他質疑:(當病人說:「我的醫生說我剩六個月壽命..」)那些給確切數字的醫生以為自己是誰?是誰教他們統計學的?他擔心自己變成托爾斯泰筆下那種刻板醫生:「斤斤計較空洞的形式主義,專注於機械性地治療疾病,完全錯失人性的意義(「一群醫生進來探視她(托氏筆下女病人),法語德語拉丁術語滿天飛,互相指責,開一大堆藥,卻根本不知道她得了什麼病…」)

第四年訓練時,Kalanithi醫生看到很多同學轉行到比較不那麼辛苦的領域(放射科或皮膚科),可以有比較人性的工作時數,薪水比較高,壓力比較小。他留下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為什麼選擇這份工作,它值不值得。保護生命——不只是生命還有一個人的身份(靈魂)是神聖的。「我最高的理想不是解救生命–每個人終究都會死;而是引導病人或他的家屬去了解死亡或某種疾病。Kalanithi醫生的努力與研究獲得該領域最高獎譽,他的老師對他說:「(只要你願意去)全美任何醫療或研究機構任你挑。」

就在這時,這位專業、投入、自省、深思、無疑可以拯救許許多多人生命的優秀醫生,人生卻被肺癌扼然中止。

這也是書的後半部,Kalanithi醫生詳細描寫他的病情、治療過程與面對死亡。

身為醫療人員,科學訓練之下,他沒有一般病人的否認或憤恨期,沒有問「為什麼罹癌的是我?」(百分之二十的肺癌跟吸菸無關也不確定病因)了解自己的病況後,他立即投入治療,正面與癌症交手。然而,無論對疾病多熟悉,受過多紮實的醫療訓練,生病的許多真實面向要直到自己成為病人後,才具體起來。Kalanithi醫生才發現,化療後「東西吃起來都像摻了鹽」,攻擊癌細胞的化學物同時吞噬掉人的精神體力,他贏弱得甚至舉不起一只空玻璃杯。遑論垂手可得的新職位:主持有百萬基金的實驗室,六倍的薪水,湖邊美麗的房子….,在死神面前,一切都成幻影。

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年,Kalanithi醫生持續工作,即使最後坐在輪椅上,化療中,他與分秒有限的時間和體能奮爭,持續寫這本書,希望以醫生兼病人的身份,幫助其他患者了解肺癌這個疾病及其治療過程,最重要的:「去面對死亡,檢視,並接受它。」這期間他與內科醫生妻子決定生孩子,當太太問他:「到時得跟孩子道別不是會讓你的死更痛苦嗎?」他答:「如果那樣不是很棒嗎….」他與妻子皆認同:「生命不是在於避免受苦,而在於創造意義。」

充滿文學涵養的筆觸與科學真實的書寫,這本書沒有歌頌英雄,Kalanithi醫生甚至毫不掩飾自己那些軟弱的時刻:第一次發現自己得了末期癌症;重病所迫,最後一次執行鍾愛的外科手術,走出醫院時…,他哭了。他是一位醫生,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病人。當癌細胞轉移到大腦,身為一個神經科醫生,他太清楚大腦被侵壞後,作為人卻無法思考表達之(無)意義,三十七歲的他決定:不插管不裝呼吸器,安寧照顧。當那一刻到來,他安詳地跟妻子說:「我準備好了。」

罹末期癌症,「足以稱上悲劇,卻也是可以想像的。」Kalanithi醫生對友人如此說。

生命的意義何在?既然人到頭不免一死,又何必努力?對此大哉問,Kalanithi醫生說「是的,牌已注定,你會輸,你的手氣或判斷會出錯,但你還是得努力去贏…你永遠不可能達到完美,但你知道可以朝著那一條漸進線不斷奮鬥…。」

幾乎是一口氣讀完這本書,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有一本書令人如此震動,閱讀之間與讀後都忍不住跟家人與身旁好友分享。看完Kalanithi醫生臨終的影片:醫院走道裡的年輕身影,與妻子年輕充滿活力的合照,逗戲胸上即將永別的女兒,虛弱地躺在老父的腿上⋯⋯;我的淚又簌簌而下。希望中文版很快問市。

詳細書訊:When Breath Becomes Air

雪與陽光

PS2A2115Photo by Chiuying

今冬,有的雪旅行得很遠,帶來許多驚喜。

有的雪如常定居,北國的院裡,竟月不離。

無疑地,雪是今冬最亮眼的角色。

過度潑辣狂飆之外,雪怎麼演都受歡迎;其中最動人的身段,應屬:無人午後,雪如一貞靜女子,無視於種種不可躲避的宿命陰影,悠柔而堅定地,領受著屬於她的陽光。。

 

 

關於愛與失去的溫柔記憶《The Light of the World》by Elizabeth Alexa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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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和兒子去滑雪那天,我在新罕布夏的一家咖啡店裡,讀完了詩人伊麗莎白.亞歷山大(Elizabeth Alexander)的回憶錄《The Light of the World》

早上的雪正慢慢地停,室內很溫暖,只當偶爾有客人推門進出時,刺骨寒風襲入。

伊麗莎白.亞歷山大是耶魯大學文學教授、詩作曾獲普立茲文學獎提名,一般更熟知的是2009年她在歐巴馬就職典禮上朗讀了詩作《Praise Song for the Day》。

新書《The Light of the World》是詩人追憶與丈夫Ficre的愛情與婚姻的動人點滴。

迴異於伊麗莎白.亞歷山大出身華府的政治與文教家庭背景,Ficre出生於東北非的厄利垂亞,年輕時因內戰成了難民,輾轉歐洲後來到康州的New Haven。是畫家也是主廚的Ficre在詩人妻子筆下,能講七種語言,對藝術、音樂、食物、親友與生命充滿熱情。兩人不僅是夫妻、愛人、親人,更是一對 身心靈契合的靈魂伴侶⋯⋯。Ficre不幸在五十歲生日剛過數天驟逝於自家地下室。

十六年的婚姻對一對相愛相知的人而言,太短了。

伊麗莎白.亞歷山大栩栩如生地追憶兩人從相識到相思的生動細節,以充滿詩意與溫柔的筆觸描述他們的婚姻,與孩子的深刻互動,來自龐大友誼與親情的慰藉,是 一段有關音樂、繪畫、舞蹈、美食、孩子、非洲、親友⋯⋯的豐富生命,也是一本寫愛與失去的作品。出版至今已獲各種好書選獎,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進一步查閱。

書最後的讀者問答,伊麗莎白.亞歷山大對想投入愛情關係的年輕人提供了珍貴的建言:

你永遠不知愛何時會出現轉角處,保持用心,留意。

找到愛情之前:把自己活出最好最豐富的樣子,盡情去探索和嘗試你喜歡的活動與想法。

走入感情關係後:愛是一座需要培養照顧的花園。即使失去另一方,你並沒有失去他(她)曾給你,以及你曾參與的那份愛情,那是永難磨滅的。

蓋上這樣一本溫暖又讓人有點心酸的書,離開咖啡屋去接滑完雪的先生與孩子前,我為他們各帶了一杯熱拿鐵與熱巧克力,推開門,走入颳起強風的冰天雪地。

詳細書訊:The Light of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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