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 love愛

葛麗絲的琴譜

一周有幾天,近中午、工作告一段落時,我習慣出門去跑步。起跑前,我先在車道上暖身。這一天,身進行到一半時,隔壁鄰居葛麗絲突然出現眼前,朝坡上走去。疫情以來葛麗絲被兒子接去同住,上周末才見他帶著小女兒送母親回來。我趨前,但保持一定距離地問候她。

「你滑雪嗎?」葛麗絲一開口就問,指著車道上我們的車頂上所裝載的滑雪器具,她說:「我很喜歡滑雪,以前常去新罕布夏,但現在不行了……」

葛麗絲前幾年被診斷出患了阿茲海默症,記憶逐漸退化。對談時,老人常重複字句,話題也很難延伸,有時,我甚至不確定她對我們聊過的內容記得多少;然而,只要仍能保持某種程度的對話,每見到這位纖瘦短髮的韓裔女士,我總會湊上去聊個幾句。

我問她好不好,說我看到她的小孫女在後院玩,她三歲對嗎?「三歲,對,三歲半。」老人疲黯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她顯然還是比較想聊滑雪,重複地說自己有多麼喜歡這項冬季活動,但現在不行了……直到我提醒她:「妳要去散步嗎?今天天氣真好。」葛麗絲才想起什麼似地,對我揮揮手,向前走去。

我繼續完成暖身運動,剛起跑時,葛麗絲又出現了,看來只是去坡上的社區郵箱亭取信後就折回。「妳滑雪?」老人劈頭又問,彷彿我們初次見面,「我以前都去新罕布夏,我很喜歡滑雪……」一聽我提及我們常去的幾座雪山的名字,她顯然也熟悉,「對對對。」葛麗絲亮了臉,熱切地附和。她努力地搜尋著腦中其他的雪山名,無奈它們似乎已棄她而去,如飛絮般難以捕捉了,最後她說:「我小時候溜冰,後來滑雪,好愛,但現在不行了。我已經結束了,妳還年輕,要享受人生,知道嗎?……」我點頭應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I’m done. You’re young, should enjoy life.」我後來跑步的路上,葛麗絲這句話卡在我的腦裡,像個重鎚敲擊下的迴響,縈繞不去。想到葛麗絲的記憶正一點點地流失,想挖出一個地名、年代、名字是那麼地艱難,想從時間的流沙中挽回點什麼時,似乎有難以避免的沉重挫折感,在這樣的身心狀態下,她對病毒、疫情和這蒙難的世界的感受是否有所不同?所謂的「真實」對她而言又是什麼樣子呢?

兩年前我搬進這新家後不久,獨居的葛麗絲便在女兒漢娜的陪伴下過來打招呼。她一見窗前的鋼琴,便問:「妳彈琴?我也是,有機會我們來四手聯彈。」葛麗絲的話語遲緩而間斷,需要漢娜不時補充,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我心裡雖稍有疑惑,並沒有多想。後來,從其他的鄰居口中,慢慢知道這位韓裔退休女醫生多采的一生:父親曾任韓國政要的私人醫生,葛麗絲從小習琴習舞習歌劇,後來旅行世界各地,是此間鄉村俱樂部的資深會員,第一批豪宅的屋主之一。三、四十年的醫療生涯中診看無數病人,直到記憶開始出現明顯的疏漏,終被迫退休……。幾次聊天中,每當重複提及數十年忙碌而專業的醫職時,葛麗絲的神情總顯得自豪愉悅,唯當提到被迫放棄一手主持的診所時,難掩失落。

縱使是在她健康走下坡的階段認識這位退休醫師,我依然可以感受到葛麗絲嚴謹的家教與優雅氣質,即使只是走到路口拿信,她也一定穿著正式,通常是:藍色西裝外套、長褲和皮鞋。儘管老太太的神色越來越呈現恍惚狀,甚至不察西裝起皺、皮鞋蒙灰,仍不難察覺出她自律的天性。

車道上的寒暄之後,我偶爾會見到葛麗絲在社區散步。有一天,我跑步完回家,發現葛麗絲正踏上我家階梯。一察覺到身後的我,她轉身問:「你正要進去打掃嗎?」我頓時會意,老人誤以為這是她家,而我是來幫忙打清的清潔婦之一。

幾次,葛麗絲或來按門鈴,說廚房的水龍頭難以栓緊或燈的開關故障了。有一次,住在紐約的漢娜傳來簡訊,說母親和看護起了點衝突,她住在附近的弟弟正在趕去的路上,問我能否先過去陪一下老人。  

隨著疫情由嚴重到趨緩,趨緩後又興起,漫漫無邊的防疫日子裡,越來越少見到葛麗絲的身影。秋末之際,她家開始出現變動,首先是卡車來載走大量物品,看得出正進行某種清理,果然不久,門口就掛出售屋的招牌。此時,房市正處於前所未見、不合理的熱潮中,公開展售(open house)那天,車道與門口長排停車,看屋客熱絡進出她家,後來聽熟識的仲介說,當晚即有三人以現金出價。房地產大熱,好屋難求,葛麗絲無法繼續隔鄰獨居,她需要更周全的照護,雖有點感傷,但我們也為她的房子賣了好價位而歡喜。

數周後,葛麗絲的一雙子女開始展開房子的清空大拍賣(estate sale)。周末一大早,車潮便開始湧入,整個小社區頓時甦醒而活絡。一踏入葛麗絲的屋裡,只見戴著口罩的人群游移穿梭,從客廳到廚房,從大家具到小飾品,每樣物品都被標上價格,且標價便宜得讓人咋舌。仔細看,連不懂名牌的我也很快就可以察覺,葛麗絲的品味與收藏不俗,不論是她的原木史坦威鋼琴、施華洛世奇(Swarovski)水晶擺飾、雕鑲精美的茶几、獅虎山水氣勢奔放的長卷掛飾,或色彩與紋飾相呼應、一組組的手工鍋碗瓢盤,每樣都非只是擺飾品,而是主人精挑細選下、朝夕相處過、帶著某種記憶與感情的飾物與用品。眼前這些被迫零落散置、堆積得滿桌滿地廉價出售的物品,其實藴藏著一個人精采而豐富的一生。

隨著各式碗盤器皿、家具與擺設被陌生人一一搬走,葛麗絲的房子越來越空,越來越不像她的房子了,她兒女的不捨之情也隨之沉重了起來。當漢娜打開儲藏室裡一個塵封的大紙箱,堆積如山的各式銀製餐具躍然眼前,「這些跟我小時候在漢城外公家用的器皿一模一樣啊!」當一對印度夫婦流連於葛麗絲的史坦威鋼琴旁,不久便出聲:「我們要買這台琴!」或許是成長的記憶,或許是對母親的感情,漢娜終於喊停:「對不起,這琴不賣了。」後來她和弟弟決定把琴暫時放在租來的倉庫內,希望日後小姪女得以傳習。

對葛麗絲令人惆悵的房子做最後一次的巡禮,我把幾個精緻的手工碗盤與骨董小壺皿抱在懷中,準備付帳時,葛麗絲的兒女雙雙搖頭:「都送妳,謝謝妳照看我媽。」提起葛麗絲的近況,漢娜說,母親搬進曼哈頓一間高級老人院後,住得很習慣,也便於住在布魯克林區的她去探望。

兩天後,我與朋友聚餐完回到家,社區連日的人潮與車潮全消失了。葛麗絲的車道空而靜,屋內想必也一樣,不留一絲她的痕跡。人去樓空,一個人曾經的存在頓時顯得如此虛幻不實,我心裡一邊遺憾著沒有更深入認識這位顯然很有故事的長輩,一邊不免自我提醒:精簡日常一切用品,年老時儘量不要給孩子增添麻煩。

我百感交集地進了屋,驟然瞥見琴旁的地板上擺著一只四方型的紙箱,上面貼的黃色小紙條寫著:「我母親會很高興妳保有這些琴譜。」一打開,裡面裝滿了數十本老舊的琴譜與歌譜,包括蕭邦的練習曲、貝多芬全套奏鳴曲、韓國民謠譜集……等等,其中甚至有一本泛黃脫落的韓文版「拜爾練習曲」,想必是葛麗絲從小女孩時保存至今的最初學本。老太太數十年的習琴史盡現眼前,這份特別的禮物讓人既驚又喜。我給漢娜發簡訊致謝,承諾會好好珍惜這些譜集,「Enjoy them!」她回。

深秋的陽光透窗而入,暖暖亮亮地灑落在原木地板上。我坐在琴前,翻開葛麗絲的舊琴譜,停在摺了角的一頁,為這位在人生這段特別時期認識的韓裔老太太,緩緩地彈唱起這首我也很喜愛的小曲:

Edelweiss, edelweiss

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

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

–(刊於5/27/2022《世界副刊》

想像中的出走

那天早上,當他們駕車經過那家新開的汽車旅館時,停車場上飄著五顏六色的氣球,旗杆上的紅布條寫著:全新開幕,熱鬧的氣氛像一所剛成立的競選總部。

「如果哪天我離家出走,這裡會是我落腳的地方。」突如其來地,她對身旁的丈夫說。

「哦—,」頓了幾秒後,掌著方向盤的男人說:「謝謝妳告訴我。」那時,兩人結婚雖只數年,但他對妻子投彈似的破題風格已漸習以為常,也熟悉如此爆炸性的開頭只是鋪陳,她恐怕還有更多的話要說。因此,他面不改色,也不多問,靜待對方的傾吐。

「你看,是一間全新的旅館,前院還種了漂亮的花,而且是蓋在公路旁,房費應該不至於太貴⋯,」她繼續著,聽起來不太像談離開,比較像在計畫渡假。

那天為何會想到出走?她已不太記得了。那時,對於她,出走並不表示決裂或逃離,而比較是一個年輕妻子不成熟的試探,或許藉此引起另一半的注意;也或許,有了離家後的去處,她可以安慰自己,儘管步入婚姻,她依然隨時可以有出口,依然獨立而自由。

事實是,除了丈夫,那時她在此無親無故,唯一能想得的去處只有旅館。眼前這樣一間地點熟悉、看似安全的商業旅館應該頗適合一個單身女子。她想像著一個人的生活:把行李放在旅館後,輕裝出入,到平日常去的超市採購基本所需,或許住上個把月,甚至在這裡寫出一本暢銷小說。田納西·威廉斯不就是這樣嗎,在紐約的Hotel Elysée一住十五年,晚年的作品全在那兒完成,鄰房還抱怨過他深夜不絕的打字聲,旅館後來則把他的房間取名為「日落套房」(Sunset Suite),以紀念劇作家於此終老。

「我懷疑他家裡有一個在乎他的伴侶,」當她跟丈夫提到田納西·威廉斯的故事時,他說。

丈夫的回應讓她微笑,心想,傻瓜,我當然不會一走數月。

到頭來,她夢想的出走該如曇花一現,迅速而美麗:一發現妻子不見了,丈夫將如何心急如焚,但很快就猜出她人在那裡(對這點,她難免要沾沾自喜:你看,要歸功於我事先透露的線索吧。)接著,丈夫會毫不遲疑地跳上車,在公路上俊帥地疾駛後,停車,快步入旅館,跟櫃台的人問起她的住房訊息與房間號碼。當然,櫃台人員會先撥電話到她房裡:「x小姐,樓下有位先生說跟妳有約,我該讓他上去嗎?」毫不思索地,她會說:「是的,請讓他上來。」然後,興奮地坐在床邊,等待電梯一樓樓地爬升,隨之而來,丈夫的敲門聲⋯。

沈浸在出走的戲劇性與浪漫裡,她完全沒有想過,不告而別可能導致的其他發展與結局,比如,丈夫若並沒有立刻來尋妻呢?(刊於2021年12月31日《世界副刊》)            

感恩節的路跑賽

大清早,和海奕一起參加鎮上第34屆感恩節路跑賽。

搬到這個鎮後,這個活動就因疫情而停辦,這是我們首度參加,賽前一直祈禱著天氣不要太冷,甚至下雪路滑。

結果天氣很好:0度C左右、陽光藍天。男女老少、狗與嬰兒推車,跑的、走的,聖誕裝、睡衣褲通通來著不拒,六千多人一起歡聚街上。

必賽分5k和5英里,我們參加的5K沿著主街朝鎮中心跑,第一英里是鎮上最陡的一座長坡,終點也在坡上。因為高坡和冰凍空氣呼吸不易,這場火雞路跑,我們抱著共襄盛舉、跑完就好的心理準備,成績不是重點,而是闔家團聚,開心地跑一跑,並為稍晚的大餐先消耗點熱量⋯;另外,我也私心希望,藉此和海奕建立另一項新傳統:日後當他返家過節時,我們可以和鎮民一起,以這個路跑賽揭開年底節日的序幕、感恩又過了平安健康的一年。

沿途,到處是裹著衣帽的居民高喊加油、感恩節快樂!「再加油一點、快到了,你很棒!」年輕的父母們不斷地鼓勵著身旁不願繼續跑的孩子。

結果,海奕以總排名第31名(共3892人)完賽。我則居總排名第744,女子分齡第30名(共309人),能維持一定的速度讓人對嚴寒冬季裡的路跑訓練多了一些信心。

每名賽者獲贈本地百年烘培店烤的新鮮蘋果派一盒。神經氣爽地回到家,開始烹煮感恩節的餐點,甜點也有了,就準備飽餐一頓😋

At 34th Feast Five Thanksgiving Road Race with Isaac this morning. Happy Thanksgiving!! 🦃🍁

哈利的餐館

「黛比出車禍了!」初夏之夜,一踏進「哈利的餐館」,吧台後的女孩莎拉就對我們說。

一家三口聽了大驚,急問詳情。

原來,兩天前餐廳打烊後,黛比開車回家時打起盹,撞上路旁的大樹,斷裂了數根肋骨,醫生說至少得休息六個月⋯。

佛蒙特鄉間道路多漫長寂寥,暴風雪時茫霧一片,能見度之低,行車其間如置身於異境。入夜後,無路燈的小路如浸濃墨裡,除了車頭燈打出的光,常只見高空上一輪明月或滿天星星,行車者總不覺握緊方向盤,只怕冷不防地路旁冒出一隻熊或野鹿。深夜獨駛於枯燥長路上,疲憊,睡意籠罩下,失控出事並不令人意外。

在吧台的老位置坐定時,先生和我心裡同時閃過:「黛比太勞累了,」

黛比是餐館的老闆娘兼總吧台,先生哈利是主廚。初造訪時,餐館位於雪山下的小鎮邊緣,哈利在店後墾了一片大菜園,提供廚房各式有機新鮮蔬果與香料。菜單以義式為主兼及東方風味,舉凡椰香炸蝦、咖哩料理以及一年可賣出四、五千份的泰式炒粉(Pad Thai)等都是招牌菜。

數年前房租高漲,哈利被迫遷離舊址,搬到鎮外一個鳥不生蛋的地點重啟爐灶。深冬某夜,重新開張的餐館燈火明暖,裝潢從鑲壁圓柱歐風改成鄉村風的小餐館,賓客滿座,放眼一看,死忠的客人都跟過來了,寒暄問候,熱絡如昔。

食物之外,大多的老客人是衝著黛比來的。

六十開外,削短捲髮,矮矮胖胖的黛比一手包辦訂位、調酒、點餐、上菜、收盤、結帳、開門、關店⋯⋯。旺季餐廳座無虛席時,只見黛比如八爪章魚般靈巧地在吧台與廚房之間游動,或是跟剛坐下的客人寒暄,或跟要離開的擁抱道別,流暢地觀照食客們,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這位聲音輕軟卻有無比能量的婦人是整間餐館的靈魂人物,溫敦能幹的身影,總讓人想起遙遠故鄉幾位韌性十足的姑嬸長輩。

約十幾個座位的吧台後,黛比有兩個年輕的幫手:孫子卡爾和高中女孩莎拉。

卡爾是個戴著鼻環的高中輟學生,白皙而沈默,很少跟客人交談;然而,倒水擦桌收盤,神色並無不耐。

「我女兒和女婿不成才,我把卡爾帶在身邊好看緊一點,」一回孫子休假,黛比跟我們聊起嗜大麻、不務正業的女兒與女婿時說。

自家有個青少年,我們熟於從一兩句問候開始,摸索卡爾的興趣,幾次下來,話題漸多,男孩跟我們分享附近的登山秘境,說著他不想唸書,想學攝影,以及迫不急待想離開佛蒙特的嚮往。

一旁,從十六歲起就在哈利打工的莎拉俐落熟練,紮著馬尾長相普通的她也迫切地想獨立,聊的都是實際的問題:如何存錢,想買隻好手機,希望能付得起所開的老吉普的修理費 ⋯。莎拉再過幾個禮拜就滿十八,「畢業後有什麼打算?會離開佛蒙特?」我們問她。

「也許出去看看,但終究還是會回來,我想我一輩子也離不開佛蒙特,」女孩肯定地說。

出入佛蒙特久了後,發現這裡的孩子跟別地稍有不同:他們很少提到臉書、IG或 Tik Tok,話題裡最多的是:滑雪旺季之後,到哪裡去找打工的機會?

莎拉和卡爾之外,每逢假期總會在寓居的民宿餐廳遇到端盤打工的珍妮。就讀於杜克大學土木工程系的她,是民宿主人大湯姆口中「聰明的一個」。每逢年底至元旦之間的滑雪季,整整兩個星期的寒假裡,珍妮只在聖誕節那天給自己放一天假。第一年見到珍妮時,她剛上大學,難掩生澀,之後每一年,她的談吐與神態愈顯自信,但依然紮著馬尾,白襯衫黑長褲,素顏樸實。

雪季在民宿打工的,還有廚房裡的約翰。一提起這個才十五歲,「清晨五點開著大剷雪車到處工作,鏟完進廚房洗碗的男孩,」湯姆的口氣難掩驕傲,「我們佛蒙特典型、習於吃苦的孩子!」

孩子在餐館用餐時所繪的作品。

(孩子在餐館用餐時所繪的作品)

***

冬天滑雪,夏秋登山健行,頻繁出入佛蒙特後,湯姆的民宿與哈利的餐館成為我們最熟悉的落腳處和認識本地人的窗口,尤其在沒有網路的哈利餐館,時光退回至少五年前,人們在這裡用餐,聊天,夫妻談心,朋友交際,主客們交換所見所聞與人生經歷。

吧台前,酒酣耳熱時,故事多得一夜也說不完。比如,五度婚姻的哈利、兩度婚姻的黛比,因婚姻而發展出的錯綜複雜親戚關係。比如,跟我們一樣固定坐在吧台前的那對老伴侶,芮尼與比爾。

滿臉風霜的芮尼矮小碩壯,看不出已七十好幾。坐在她身旁的比爾高瘦話不多,亦趨亦步。初時我們以為兩人是一對夫妻,慢慢地從他們各自付帳、總是「我的房子,我的公寓,」話語裡,捉模出兩人是晚年後才在一起的伴侶。

芮尼從小迷滑雪,一從朝九晚五的職涯退休後,便在附近的滑雪度假村找到一份教小孩子滑雪的兼差,以此交換免費滑雪,夏天時則改到山下的高爾夫球場工作,一樣地,打工換球打。好動的老太太皮膚黝皺,精神奕奕,笑稱自己就是離不開大自然。

從雪況到人生,兩老與我們聊得最多的還是黛比,還是哈利的餐館,「不知她是怎麼做到的,把每個顧客照顧得那麼到位,」「從他們只有五桌開始,二十年了,我們一直跟著它。每天到最後,我喜歡坐下來好好地吃頓晚餐,哈利的店讓人放鬆,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們點點頭,完全懂。

***

餐飲與人情之外,哈利的餐館還有我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經歷。

晴朗酷冬,初嚐滑雪樂趣的我從早到晚上下山嶺,欲罷不能。晚餐時一家三口如常來到哈利的店,如常坐在吧台高椅上,先生在左,兒子在右。我點了一杯「十四手」梅洛和泰式鴨肉炒麵,一切再尋常不過了。然而,吃著吃著,只覺一陣嘔心,「我覺得很不舒服,」一語未畢,人已失去知覺。原來電影裡演得不是騙人的,剎那間你可能完全失去意識,死門關比想像還近。

後來據家人說,前一刻還好好的我突翻白眼,著魔似地猛往後癱仰,幸好先生即時托住我,否則人不知跌成何樣。

四周嗡鳴聲響,逐漸回神時,只覺有人拉了張矮凳讓我坐下。「媽媽,媽媽!」最先聽到的是兒子的哭喊聲,伸手探尋他時察覺自己全身冷汗透濕。

這時,有人握起我的手,熱軟的溫度把人從無意識的邊緣換回真實。有人拿來一桶冰水,旁邊這人以冰冷的毛巾不斷地擦拭我的額頭和脖子。意識到是黛比,一想到引起店裡的騷動,「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我抱歉地說,「歐,傻孩子,快別這麼說,」她一把抱近我,緊緊貼著她那綿厚的胸脯上。

卡爾遞上一杯水,細心地捨玻璃杯,改用插著吸管的兒童杯。

不一會兒,救護車嗚鳴而來,兩名救護人員進屋,測體溫,量脈搏,問感覺,言語間對眼前的狀況並不陌生:外地人低估佛蒙特詭異的高山嚴冬,晴空萬里時空氣之乾燥,當你察覺身體缺水時常已太遲。

安全起見,醫務人員建議我上門外的救護車做心電圖檢查。父子的摻扶下,我起身,經過客人與服務生讓開的通路,原本忙碌的餐廳安靜無聲,眾目之下,我們隨醫護人員登上低窄的救護車,在救護長椅上躺下,胸口貼上電極貼片,看著螢幕上畫出一條條心跳波動。身旁的兒子又慌又努力地表現出大男孩的鎮靜,先生則緊握著我的手,「這輩子從沒那麼害怕過,」兩人後來說。

***            

又是冬季,又是滑雪的一天。從風雪深濃,冰庫般低溫的戶外走進暖熱的哈利餐館,脫下厚重衣帽與手套,坐在預留的位置上,一切再熟悉也不過了,唯一不同的是,空氣中有一種歡愉的氣氛:黛比回來了。

拿出酒杯,調出先生固定點的馬丁尼,「我們今晚有通心粉,」尚未坐穩,笑臉紅潤的黛比迫不急待的跟先生說,記得那是他的最愛之一:烤得燙滾香溢的乳酪麵食,瞬間逼退一天的飢寒。黛比說起她的車禍與復原,問候我們。莎拉從背後端餐而過。卡爾送上一杯熱開水,依然沈默。打從我那次意外後,每次進門甫坐定,他一定先送上一杯熱水,好似怕這個不懂北方天候的外地女人,又突然暈過去。

環視左右,跟吧台另一頭的芮尼和比爾招招手,喜愛的食物回來了,黛比回來了,有人記得你愛喝的酒,愛吃的食物,有人對你展臂擁抱,分享人生甘苦。吃著喝著聊著,天寒地凍裡,這間與世隔絕的小餐館,溫暖如春。(刊於06/20/2020 《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6978739/article-哈利的餐館/?ref=藝文_世界副刊

生活需要一點甜

過去兩個多月以來,我已經烤了四次這份無麵麩巧克力蛋糕(flourless chocolate cake)。

先生平時喜歡優質的黑巧克力蛋糕,尤其是香濃而不甜膩的無麵麩巧克力蛋糕。四月初他生日時,上網收尋了一個簡單的食譜,減糖減油後,第一次做,他讚不絕口。晚餐後,父子兩喜歡把一小塊蛋糕微波溫熱,加上一勺義式冰淇淋gilato,「So good!」一臉滿足。過了不久,「我們有做那蛋糕的材料嗎?」先生問。多麼明顯的暗號,為妻的當然二話不說,蛋糕很快又熱騰香濃地出爐了。

在我們家,甜點是必備的,零食也不少;然而,兒子小的時候,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照書養的我,當年是個對甜食高度警覺甚至敵視的新手媽媽。那時,冰箱裡沒有巧克力牛奶,櫥櫃裡沒有糖果,一年中只有萬聖節那天,兒子可以無限制地吃糖。後來隨著他的年紀漸大,高糖的巧克力牛奶才開始半原味半巧克力地混合,還記得他第一次喝到純巧克力:「原來是這個味道啊!」臉上的驚喜。

但老實說,嚴禁只刺激了孩子更想吃的慾望。記憶深刻的是,兒子四歲多時,帶他到鄰居家玩。一進門,看到客廳桌上那個圓玻璃瓶裡五顏六色的各式糖果和巧克力球時,小男孩眼睛發亮,幾乎可以聽到他嚥吞口水的聲音,完全聽不到我一再地:「只能拿一顆就好」的提醒,火速塞下一顆巧克力球後,小手馬上又往罐裡伸去。當場,主人與客人皆尷尬—-客人偽高標的教養崩潰中,對小人完全束手無策;而主人雖知不該介入別人的管教,但眼看孩子又愛又渴求的模樣,難免心生不捨。接下來,兒子開始有各種playdates,到同學家玩時,對方的保母或阿嬷總會準備各式點心,通常是美式甜得驚人的餅乾或布朗尼,從兒子一塊接一塊的速度,很快地他們都可以看出,平日不常吃到的他有多愛那些甜食,對他們家的孩子,餅乾薯片稀鬆平常,對我家的則顯得珍貴不已,不但吃得連聲感謝,還常「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巧克力餅乾」由衷讚美。不用說,離開時,老人家總不忘再多塞幾塊給他。

驚覺我的嚴禁有矯枉過正的危險,任何欲求,過度的防堵與限制只會導致更多不滿足、引發更強烈的渴望。況且,我也不希望孩子萬一因為得背著我偷吃甜食或撒謊,對自己產生「不聽話」、「不是好孩子」的負面印象。我思考著如何提供孩子較健康與平衡的選擇,與其斤斤計較,隨時盯看,搞得大家都緊張兮兮,讓吃甜食變成一種罪行,何不引導孩子認識食物的特質,以及對身體的優劣影響,逐漸培養他自我選擇與管理的能力。

慢慢地,我更勤快地鑽研與自製營養點心,廚房檯上不時擺有剛做好的營養馬芬或餅乾,點心罐裡裝著各式營養條,冷凍庫裡總有優格冰棒、迷你冰點、熱量只有一般冰淇淋約一半但同等美味的義式冰淇淋,餐桌上永遠有一大盤水果,櫥櫃裡有綜合堅果和巧克力。因為知道隨時要吃都有,兒子反而不過度。因為知道吃什麼對身體比較健康,尤其,近年來建立了運動習慣後,他對熱量與營養的認識越多,知道每次運動後會消耗多少熱量,該攝取什麼對身體最好,攝取多少,飲食更聰明了。

提供孩子豐富實用的生活知識,建立平衡的生活習慣,而非一昧限制,絕對是比較長遠而健康的教養方式。

甜食戰的經驗也反應在我們對兒子其他活動的態度與作法,比如,我們對兒子從小玩電動並不禁止,但很明確地定義:就跟甜點不是主食,把飯吃好才能吃甜點一樣,打電動不是生活重心,而是休閒娛樂,所謂休閒,是當該盡的責任與工作完成後才能從事的。

這個想法下,平日勤奮工作以身作則的先生,偶有閒暇時也會一起加入電玩,以行動支持兒子這是一項正常的娛樂。父母知道孩子玩些什麼遊戲,不但有共同話題,探討電動的利弊時也更有說服力(遊戲為何令人著迷?打時、打完感覺如何?得到什麼?每天花多少時間打?那些時間用來做其他事會怎樣?若上了癮每天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通常,父母有自信就不怕被問題挑戰,不會一昧地高壓,什麼都說不但卻不解釋清楚,而是願意花更多時間去面對。教養不太鬆不太緊,常鼓勵孩子表達內心的需求,以開放的態度溝通,讓慾望與罪惡感不必糾結,久了,不管是甜食或電動在孩子心中就失去禁忌的樂趣了。很多時候,當我們相信孩子,肯定他的小進步,孩子也不會讓我們失望的。這同時,協助他培養更好的替代和選擇,鼓勵其他興趣,引導他看遠一點,知道甜食和電動對身心的負擔,介紹其他健康美味與有趣的東西供他嘗試。孩子總有一天要自己生活,從小幫他培養自我管理與獨立的能力遠勝一切。不可否認,任何正面的影響都得花上許多時間與心力,至今依然記得,兒子如何以無數的小時,跟我們爭辯、爭取他要玩一個「同學都在打」的超齡電玩的「自由」。啟發式的教養雖辛苦,但好的觀念與習慣受用一生,絕對值得。

從一份蛋糕開始,拉拉雜雜竟寫了一堆,最開心的是,平衡之下,我可以繼續不斷地烤馬芬、餅乾、巧克力蛋糕⋯⋯。健康美味的甜食是可以被感謝與歡迎的,生活裡有一點甜,更美好。

All Materials and Photos Copyright © 2015 unless otherwise no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