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May 2022

Boston’s Run to Remember Half Marathon

重頭按表操練十週後,今天參加了波士頓每年選在「陣亡將士紀念日」(Memorial Day)前舉辦、向因公殉職的緊急救難人員致敬的半馬紀念賽。

清晨七點,四千多名賽者聚集在波士頓的海港區起跑點前。軍警救護英雄遺像牆旁,一位男警以他渾厚的嗓音高唱「奇異恩典」(Amazing Grace),隨之一架直升機凌空而過,為賽程揭開序幕,現場氣氛熱烈動人。

離開港區後,比賽穿越市區,沿著查理斯河畔進行,不少全身燠熱制服與裝備的軍人一起參賽。太陽高照,天空很快從多雲轉蔚藍。河畔半途的折回點,一整排的警車與員警列隊為跑者打氣、擊掌加油。回程經過母校校區和唸書時常逛的大眾公園、街道與舊市區,勾起不少往事;誰會想到,有一天會用汗水和迅速心跳鼓舞下的雙腳,回憶學生時期。

最後以2:14:17、女性分齡第39名(總共107人)的成績完賽。老實說,跨過終點的那一刻,看到計時器上的時間,對結果並不滿意,畢竟過去10週以來,從無缺席地照表操練。檢討表現不盡理想的原因很可能,一是:最後一週休息(Taping)得不夠,尤其比賽前不該還加了兩天的重量訓練,當時心想只要不用到雙腿應該無妨,忘了核心與肌力訓練還是非常需要體力的。二是:碰到遞減但仍持續的生理期第一天,隨著賽程與氣溫逐漸增高,雙腿異常酸重,身體凝滯不適…。體力恢復、安靜下來後,又想:或許,正因為不綴的訓練,才得以隨著年紀增加,依然得以保持一定的速度?

多年經驗下來,心知比賽當天永遠充滿未知數,不論結果如何,我確實準備且完成了另一場比賽,光是如此就值得自我肯定了。因此,除了因為住在郊外,無法提前一天領號碼牌而得清晨五點前起床,開車進城;抵達現場後因找不到停車位和領牌處而有點慌張,加上賽後被波士頓市區貴森森的停車費嚇得吒舌⋯⋯;整體而言,我的第21場半馬算是順利愉快的。

No.21 half marathon

葛麗絲的琴譜

一周有幾天,近中午、工作告一段落時,我習慣出門去跑步。起跑前,我先在車道上暖身。這一天,身進行到一半時,隔壁鄰居葛麗絲突然出現眼前,朝坡上走去。疫情以來葛麗絲被兒子接去同住,上周末才見他帶著小女兒送母親回來。我趨前,但保持一定距離地問候她。

「你滑雪嗎?」葛麗絲一開口就問,指著車道上我們的車頂上所裝載的滑雪器具,她說:「我很喜歡滑雪,以前常去新罕布夏,但現在不行了……」

葛麗絲前幾年被診斷出患了阿茲海默症,記憶逐漸退化。對談時,老人常重複字句,話題也很難延伸,有時,我甚至不確定她對我們聊過的內容記得多少;然而,只要仍能保持某種程度的對話,每見到這位纖瘦短髮的韓裔女士,我總會湊上去聊個幾句。

我問她好不好,說我看到她的小孫女在後院玩,她三歲對嗎?「三歲,對,三歲半。」老人疲黯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她顯然還是比較想聊滑雪,重複地說自己有多麼喜歡這項冬季活動,但現在不行了……直到我提醒她:「妳要去散步嗎?今天天氣真好。」葛麗絲才想起什麼似地,對我揮揮手,向前走去。

我繼續完成暖身運動,剛起跑時,葛麗絲又出現了,看來只是去坡上的社區郵箱亭取信後就折回。「妳滑雪?」老人劈頭又問,彷彿我們初次見面,「我以前都去新罕布夏,我很喜歡滑雪……」一聽我提及我們常去的幾座雪山的名字,她顯然也熟悉,「對對對。」葛麗絲亮了臉,熱切地附和。她努力地搜尋著腦中其他的雪山名,無奈它們似乎已棄她而去,如飛絮般難以捕捉了,最後她說:「我小時候溜冰,後來滑雪,好愛,但現在不行了。我已經結束了,妳還年輕,要享受人生,知道嗎?……」我點頭應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I’m done. You’re young, should enjoy life.」我後來跑步的路上,葛麗絲這句話卡在我的腦裡,像個重鎚敲擊下的迴響,縈繞不去。想到葛麗絲的記憶正一點點地流失,想挖出一個地名、年代、名字是那麼地艱難,想從時間的流沙中挽回點什麼時,似乎有難以避免的沉重挫折感,在這樣的身心狀態下,她對病毒、疫情和這蒙難的世界的感受是否有所不同?所謂的「真實」對她而言又是什麼樣子呢?

兩年前我搬進這新家後不久,獨居的葛麗絲便在女兒漢娜的陪伴下過來打招呼。她一見窗前的鋼琴,便問:「妳彈琴?我也是,有機會我們來四手聯彈。」葛麗絲的話語遲緩而間斷,需要漢娜不時補充,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我心裡雖稍有疑惑,並沒有多想。後來,從其他的鄰居口中,慢慢知道這位韓裔退休女醫生多采的一生:父親曾任韓國政要的私人醫生,葛麗絲從小習琴習舞習歌劇,後來旅行世界各地,是此間鄉村俱樂部的資深會員,第一批豪宅的屋主之一。三、四十年的醫療生涯中診看無數病人,直到記憶開始出現明顯的疏漏,終被迫退休……。幾次聊天中,每當重複提及數十年忙碌而專業的醫職時,葛麗絲的神情總顯得自豪愉悅,唯當提到被迫放棄一手主持的診所時,難掩失落。

縱使是在她健康走下坡的階段認識這位退休醫師,我依然可以感受到葛麗絲嚴謹的家教與優雅氣質,即使只是走到路口拿信,她也一定穿著正式,通常是:藍色西裝外套、長褲和皮鞋。儘管老太太的神色越來越呈現恍惚狀,甚至不察西裝起皺、皮鞋蒙灰,仍不難察覺出她自律的天性。

車道上的寒暄之後,我偶爾會見到葛麗絲在社區散步。有一天,我跑步完回家,發現葛麗絲正踏上我家階梯。一察覺到身後的我,她轉身問:「你正要進去打掃嗎?」我頓時會意,老人誤以為這是她家,而我是來幫忙打清的清潔婦之一。

幾次,葛麗絲或來按門鈴,說廚房的水龍頭難以栓緊或燈的開關故障了。有一次,住在紐約的漢娜傳來簡訊,說母親和看護起了點衝突,她住在附近的弟弟正在趕去的路上,問我能否先過去陪一下老人。  

隨著疫情由嚴重到趨緩,趨緩後又興起,漫漫無邊的防疫日子裡,越來越少見到葛麗絲的身影。秋末之際,她家開始出現變動,首先是卡車來載走大量物品,看得出正進行某種清理,果然不久,門口就掛出售屋的招牌。此時,房市正處於前所未見、不合理的熱潮中,公開展售(open house)那天,車道與門口長排停車,看屋客熱絡進出她家,後來聽熟識的仲介說,當晚即有三人以現金出價。房地產大熱,好屋難求,葛麗絲無法繼續隔鄰獨居,她需要更周全的照護,雖有點感傷,但我們也為她的房子賣了好價位而歡喜。

數周後,葛麗絲的一雙子女開始展開房子的清空大拍賣(estate sale)。周末一大早,車潮便開始湧入,整個小社區頓時甦醒而活絡。一踏入葛麗絲的屋裡,只見戴著口罩的人群游移穿梭,從客廳到廚房,從大家具到小飾品,每樣物品都被標上價格,且標價便宜得讓人咋舌。仔細看,連不懂名牌的我也很快就可以察覺,葛麗絲的品味與收藏不俗,不論是她的原木史坦威鋼琴、施華洛世奇(Swarovski)水晶擺飾、雕鑲精美的茶几、獅虎山水氣勢奔放的長卷掛飾,或色彩與紋飾相呼應、一組組的手工鍋碗瓢盤,每樣都非只是擺飾品,而是主人精挑細選下、朝夕相處過、帶著某種記憶與感情的飾物與用品。眼前這些被迫零落散置、堆積得滿桌滿地廉價出售的物品,其實藴藏著一個人精采而豐富的一生。

隨著各式碗盤器皿、家具與擺設被陌生人一一搬走,葛麗絲的房子越來越空,越來越不像她的房子了,她兒女的不捨之情也隨之沉重了起來。當漢娜打開儲藏室裡一個塵封的大紙箱,堆積如山的各式銀製餐具躍然眼前,「這些跟我小時候在漢城外公家用的器皿一模一樣啊!」當一對印度夫婦流連於葛麗絲的史坦威鋼琴旁,不久便出聲:「我們要買這台琴!」或許是成長的記憶,或許是對母親的感情,漢娜終於喊停:「對不起,這琴不賣了。」後來她和弟弟決定把琴暫時放在租來的倉庫內,希望日後小姪女得以傳習。

對葛麗絲令人惆悵的房子做最後一次的巡禮,我把幾個精緻的手工碗盤與骨董小壺皿抱在懷中,準備付帳時,葛麗絲的兒女雙雙搖頭:「都送妳,謝謝妳照看我媽。」提起葛麗絲的近況,漢娜說,母親搬進曼哈頓一間高級老人院後,住得很習慣,也便於住在布魯克林區的她去探望。

兩天後,我與朋友聚餐完回到家,社區連日的人潮與車潮全消失了。葛麗絲的車道空而靜,屋內想必也一樣,不留一絲她的痕跡。人去樓空,一個人曾經的存在頓時顯得如此虛幻不實,我心裡一邊遺憾著沒有更深入認識這位顯然很有故事的長輩,一邊不免自我提醒:精簡日常一切用品,年老時儘量不要給孩子增添麻煩。

我百感交集地進了屋,驟然瞥見琴旁的地板上擺著一只四方型的紙箱,上面貼的黃色小紙條寫著:「我母親會很高興妳保有這些琴譜。」一打開,裡面裝滿了數十本老舊的琴譜與歌譜,包括蕭邦的練習曲、貝多芬全套奏鳴曲、韓國民謠譜集……等等,其中甚至有一本泛黃脫落的韓文版「拜爾練習曲」,想必是葛麗絲從小女孩時保存至今的最初學本。老太太數十年的習琴史盡現眼前,這份特別的禮物讓人既驚又喜。我給漢娜發簡訊致謝,承諾會好好珍惜這些譜集,「Enjoy them!」她回。

深秋的陽光透窗而入,暖暖亮亮地灑落在原木地板上。我坐在琴前,翻開葛麗絲的舊琴譜,停在摺了角的一頁,為這位在人生這段特別時期認識的韓裔老太太,緩緩地彈唱起這首我也很喜愛的小曲:

Edelweiss, edelweiss

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

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

–(刊於5/27/2022《世界副刊》

Step up for Colleen 5k

五月,春天終於來了!經過了一個異常寒冷與多強風的四月,更讓人迫不急待五月的到來。

五月的第一天,我參加了鎮上舉辦的“Step Up for Colleen 5k路跑賽“,十五度C左右的溫度,難得的徐風與暖陽,完美的路跑天氣,近三千名賽者把現場擠出一片粉紅海。


公益路跑賽向來得我青睞,既可參賽又可把報名費捐做一點點善事,兩全其美。

Colleen Ritzer曾是一位鄰鎮高中備受學生歡迎的數學老師,2013年,24歲的她不幸被一名情緒異常的學生殘害,當時造成社會極大震驚。Colleen從小在我們鎮長大,逝世後,她父母化喪女之痛為大愛,以她的名義成立了一個基金會,透過路跑賽募捐與各方贊助,九年來所提供的獎學金幫助許多女孩跟Colleen當年一樣,實現了當老師的心願。

今天現場不乏精英跑者(第一名以17分速完賽),但主要還是以支持這項公益為首要目的民眾。許多家庭全家動員(包括牽著家裡的狗一起跑),還有許多年輕人尤其是國、高中年紀的女孩子,或是參賽或是充當啦啦隊和補給的義工。看著她們熱情洋溢的臉龐,不禁讓人相信Colleen老師所留下的那份熱忱良善的精神一定會繼續傳承下去。想念與海奕一起參賽,今天他學校有事無法參加,他田徑隊上的兩名學弟則雙雙跑出總排名前十名的佳績。

賽程從鎮中心公園開跑,爬長坡而上,朝「菲利普學院」而跑,這也是我第一次跑過校園內佔地數公頃的「鳥兒保護園」,這是海奕越野跑校隊平日練跑和比賽的場地,近一英里的陡峭長坡跑得我氣喘呼呼,心跳飆高,也讓人對這群高中運動員滿心佩服。最後結果,女性分齡共346人中,我排名第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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