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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

又是一個飄著細雨的早晨。

拿著相機,走在雨中的院裡。到處落葉殘枝,枯萎的菊花,低垂的繡球,芒草蒼蒼,似乎只不過幾天之間,眼前已是秋天的模樣。

習慣拍照之後,生活不知不覺地多了一項活動。整個夏天,花開草綠,興奮地,幾乎每天都要拿著相機,到院子裡走一圈,期待被季節多彩的美麗撞上。工作倦了時,也是拿起相機,一張蜘蛛網,一顆成熟的果實,有時追著一隻頑皮的花栗鼠跑,倦意盡消。週末空閒時,就走遠一些去捕捉野外風景。透過鏡頭留住瞬間的同時,也把自己推進從前不太注意的光影裡。

剛開始拍照時,總是偏好陽光,以為光線最亮最飽滿時,可以拍出對象最美的一面。慢慢摸索後才發現,過濾的光其實才真是變化多幻—清晨穿透樹梢、最新柔的朝陽;傍晚,雲層後依依告別、彷彿滿腹心事的晚霞;滿室暗淡裡,牆角默默亮著的一盞燈…,當光以它最不直接,最不經意的神色出現時,即使是簡單的相機如手機,也能透過它,抓住物體最多層豐富的內涵。所謂光陰,是不是就是如此—時光透過酸甜苦辣的鏡頭,所留下的痕跡,缺乏經歷甚至陰影,就會少了些層次。

很少下雨時出門拍照,並非怕淋濕,而是比較擔心鏡頭受潮。還好,雨並不大,我把相機藏在外套下,看到吸引的目標之後才拿出來,對焦,按快門。陰霾裡,雨滴隨意地掛著、附著,端視停留在什麼東西上面—若是一張開闊諾大的葉子,就多待一會兒,隨著風的擺動或上下搖晃,或溜滑一場。若落在最纖弱的枝葉上,匆匆地逗留後迅速掉落,無影,無聲。更多的雨滴,只是冷冷默默地亮著。

IMG_2191一聽到我的腳步,數隻啄食的鳥驚飛遠走,小雨滴垂在牠們落腳的短竿上,滴,滴,手指冷了起來。

IMG_2209可能是被前陣子的高溫困惑了,竟冒出今年第二輪的番茄,十月的果實鮮綠透剔。只是,即將的低溫下不知能否順利成熟。或許,提早把它們摘下來,留住這一身夏天的翠綠。

IMG_2178先生不在家,淨空的餵鳥器懸盪在雨中。還好其他餵鳥器鳥食仍豐,而這個季節,到處是落地的堅果和花籽,不缺自然糧食。輕聲退步後,鳥兒一一回來了,帶著濕沉的翅膀羽毛,雨中,如常地翱翔。

下雨時,就讓它下吧。

leaves

近日,我終於認真地練起蕭邦的敘事曲第一號,每天跟他的音符,速度,和音,琶音,或細微精緻,或揪緊激烈的感情纏鬥。

週日早晨,餵飽家中兩個男生後,兒子做功課,先生做他的事,我坐在琴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度過那個早晨的方式了。

星期一,練跑了10英里之後,回到琴前繼續練琴。到第五頁,開展而出的繁複和弦時,我趕著速度,越趕越快,乓乓乓重敲著鍵盤,然後,愕然停止,突然覺得疲累無比,體力掏空殆盡,無法繼續。

走出琴室,週末過後的屋內總是一團亂。沙發上孩子看影片時攤蓋的被毯,桌上的信件,地上未被放置的購物,籃裡待洗的衣服…。忙了一個星期,大人小孩都累了,週末就是放鬆休息。我開始收拾一室,也收拾起心情。

星期二,下起陰冷的雨。週末的華氏八十幾度不會再有了,得等到明年,遙遠的明年,才會有那種只需穿短袖,流汗的熱天。一步步往前走入的,是短暫的秋,漫長的冬天,而且只會越來越冷,冷到徹底把夏日給遺忘。

下午上課時,老師驚訝我第一部分的掌握,比先前穩定,也輕多了,但戲劇性與感情,依然有待加強,可預料,這將是一段長遠的練習過程。蕭邦難彈,但每隔一段時間,我總忍不住回來,挑一首他絕美的曲子,雀躍地,迷醉地,揪著心,同時也挫敗地嘗試著。「編一個故事,蕭邦的曲子沒有起伏的劇情,充沛的情感是彈不出來的。」年輕的老師說。

星期三,雨依然下著,清晨的天,黑漆一片。我幫餐桌前的孩子溫了一杯牛奶,他一邊喝,一邊跟做早餐的我閒聊。「媽媽,我們看錯時間了,現在才五點半!」孩子玩笑地說。尚未調撥至冬令時間,六點半的屋外一片灰濛暗淡,被陽光遺忘的清晨。

孩子出門後,我聽起珍·康萍的《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 ,《犧牲》一段,荷莉·杭特慧睫的眼睛,壓抑的欲望,隨著整曲焦慮不安的琴聲,幾乎讓人透不過氣。最喜歡的電影之一,不時會回去受一下刺激。

曲子終盡,換上舒伯特的大提琴奏鳴曲。雨仍暗淡地下著。Rostropovich與Britten的溫暖對話裡,我緩緩地呼吸。「下雨時,你能做的就是,讓它下吧。」–亨利·朗費羅”The best thing one can do when it’s raining is to let it rain.” – 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

 

 

 

收成的季節

秋天是新英格蘭盛大的蘋果採收季節,臨近或更遠的蘋果園這時都會開放,招喚著男女老少,走向田野,採收去。

通常,最早的摘採訊息是從超市裡透出:蔬果區最顯眼處,各種新鮮紅潤或青綠的蘋果或堆積成山,或已裝成滿滿的一袋一袋,物美價廉,就等著被提回家。

或,當回顧舊照片,孩子從很小以來,每年這時固定的果園之旅—乘顛簸的乾草卡車、餵拍家禽小動物、坐在樹下草地裡,啃下第一口鮮蘋果;慢慢地,照片變成,修長的身軀爬上樹幹,手搆探得老遠,尋找著樹枝上最紅最大的那顆果實;或,於諾大的果園裡,奔跑嬉戲。

有時,就只是秋天的高闊天空,早晚的寒意,落葉滿地,似乎都提醒著:該去果園走一走了。

連續異常地冷了一個多禮拜後,昨天這裡的天氣終於再度轉暖。下午來到臨近的蘋果園時,天空灰沉,空氣悶濕,套著針織薄毛衣的我,摘完蘋果竟一身汗;秋老虎的威力。

今年我們來得正是時候,泥土停車場上停滿了車子。買了中等約可裝下二、三十顆蘋果的袋子,打算如常,送一點給公婆嘗鮮。孩子大了,對等搭穀車不再那麼感興趣,我們三人就直接向果樹群區走去。紅蘋果,麥金塔,科特蘭等品種蘋果皆已成熟,一旁還有一些熟透的洋梨和亞洲梨,卻不知為何,不太受訪客青睞,而我們可是很喜歡呢。

摘蘋果好玩的地方之一,當然在於可以免費試吃,邊採邊吃,看你一次能吃下多少。找到看起來最甜美的一顆,在衣服上稍微擦一擦,張開嘴大大咬下一口,脆甜汁流,mmm…鮮蘋果的滋味。通常,這也是一天裡吃下最多蘋果的一次,頓時之間,感覺果然更健康了:)。

採完蘋果之後,我們照例去一旁的農場,買幾顆應景的南瓜,吃一年一度的現烤蘋果甜甜圈,喝點熱騰濃郁的蘋果汁,買點農場自製的新鮮蜂蜜或餅乾鬆餅粉…。排隊人潮擁擠的農舍裡,甜甜圈的誘人香味,籃子裡豐收的蔬果,萬聖節的逗趣擺飾…,都讓人染上一種愉悅的感覺:幸運地,又過了風調雨順的一年。收成的滿足。

IMG_0712「媽媽,妳看這顆,這麼完美,拍一張吧。」張開手心,兒子說。

IMG_0713父子合作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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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1754樹梢累累,樹下掉落的蘋果,總給人一種豐收與可惜的矛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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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0696這些亞洲梨又甜又脆,「跟在台灣吃的一樣!」兒子說。

IMG_0697意外發現一個開始築(或已被放棄)的鳥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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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0699果園旁,這些遍地開滿的黃野花吸引了我。拍照時,一位年輕的農人把小卡車停在我旁邊:「妳知道這是什麼花嗎?」我搖頭。「是芥末花(mustard flower),你看,可以吃,吃起來有一種香草味,吞下去時有點辣辣地,」他捏了一片花朵,放在嘴裡嚼了起來。我也跟著做,果然沒錯,入口時清新如草,一吞,舌底一陣微微的麻辣。農人說,可以把花瓣放在沙拉裡佐料,籽可做成芥末;顯然地,蜜蜂也挺愛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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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0710蘋果與南瓜季總是相隨相伴。農舍外,金黃一片的大小南瓜,色彩豔麗的秋菊,成綑的乾草,漲著臉、奮力想抬起大南瓜的小小身軀…,把季節的點綴得溫暖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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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舍自己種的鮮蔬,醃製的果醬和蜜餞,彩繪的南瓜,還有兒子最愛的新鮮蜂蜜…,豐收的一個下午。然後,我開始想著各種跟蘋果有關的食譜:蘋果泥,蘋果馬芬,蘋果派…,加點蜂蜜,撒點肉桂…,彷彿聞到了季節的香氣。

 

如十月的九月

black eyed susan

如十月的九月,七度C的清晨,夏日漸離漸遠,秋天開始吐氣。

向來喜歡九月–湛藍高闊的天空,清脆乾淨的空氣,綠意依舊,薄衣尚可,不冷不熱可以整天待在戶外;尤其當暖陽照耀,萬物有一種準備向夏天說再見,卻仍依依不捨地盡情舒展。

然而,今年的九月以來,天氣驟降冷得異常,似乎錯亂地以為入秋,跑得太急,跑過頭了。清晨孩子出門前,得提醒他披上外套。剛洗好的短袖衣褲突然顯得不合時宜,而似乎不過才昨日,它們還奔跑於炙熱豔陽之下。

完全還沒有準備迎接冷冬,完全沒有。把夏衣收回櫥裡,依然深鎖冬衣,盡一切拖延,冬天的來臨。

清冷裡,擔心著園裡的花草,恐怕要早夭了。但,它們完全不以寒夜為意,尤當近午氣溫回升時,黑眼蘇珊、波斯菊、鳳仙、變色的繡球…依然舒適地開著,能忍耐的溫差之大,令人驚喜。這些初秋的顏色,提醒著,夏季曾有的豔麗,秋天可能的溫暖,慢慢地,迎接季節的變遞。

Everning w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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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king1  wal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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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微小的、似乎毫不起眼的事物,多麼神奇。

吃完晚餐後,天色尚早。「去散步吧!」我提議。

長時的學校回來,已倦的孩子起先意興闌珊,一聽我說「去林中探險」,就起身穿鞋,精神來了。

春夏以來,後院的隱秘樹林一片茂盛,草長高了,枝葉繁密。跨過斷木,撥開藤枝,循著空隙,我們一邊小心著腳下的野藤刺蔓,一邊往一排高壓電杆下的野地走去。

陽光正飽滿而謙徇地告別,夜幕之前,一切都和緩下來。

一株長得很健康的樹蕈,一坨黑色動物糞跡,「你看,是鷹!」孩子對著天空呼嘯而過的飛影喊。

不見初春時四處晃蕩的火雞家族,也不見深冬覓食的野鹿,「這個季節牠們不乏飽足的糧食,不必出現暴露,」想起先生說的。

遍開的是白色的野蘿蔔(wild carrot),一片興榮中,有些正逐漸衰退。

自然競爭法則之下,野花通常莖高細長,以接受陽光雨露的潤澤,花序則小而密以吸引蜂蝶授粉傳宗接代,單株的野花或許無法與其他嬌豔罕見的花種媲美,但它適應力強,當滿山滿野遍開時,數大之美,總教人駐足讚嘆。

雪白細碎的野蘿蔔,淡雅如絮,中心有時會有一單朵紫花,根聞起來像蘿蔔,十八世紀盛開於英宮廷,因安(或安妮)皇后(1665-1714)縫織時不慎刺傷手指,滴血在白裙蕾絲上而有「安皇后的蕾絲」(Queen Anne’s lace )別名。花簇轉紅時,意味者花漸老,花冠捲合起來成巢狀,開始結出種子,一季之後的收隱與新生,別有一份神秘。

夏天已接近尾聲,草漸枯,樹葉開始換妝,花凋謝了,然而似乎不動聲色地,新生命同時正開始孕育著,自然的循環未因季節變換而稍有停頓。

朝歸途而去,孩子和我慢慢走進暮色裡,新的一天也一步步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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