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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記事

有了iPhone之後,不知不覺很習慣用它的Notes功能來記事,或是突然一個靈感,讀到的一個好句子,或是一段隨筆,提醒自己對小孩更有耐性,生活更努力,或是一些偶然聽到 、很想練起來的鋼琴曲目,當然還有買菜後刪除的購物清單…,林林種種,簡直就是方便的生活小秘書,再也沒有臨時找不到筆記本或筆的困擾。

手機筆記裡有一則是海奕教我的英文單字,軍事的 、機械的、用來臭人的字…;每聽到他的用詞中有我不懂的,我會要求他拼出來,把它們記下來,字彙之外,有些還附上他的解釋。作為一對講不同母語的母子,這是我保持親近兒子的眾多方式之一,也幫助自己不斷學習這個第二語言。這些新字我平日很少碰到,就算遇到也不會特別去記或使用,但對兒子而言,它們自然而順口,從累積的紀錄也可略窺出他的詞彙如何隨著年齡變化增進。

跟大多外國人一樣,使用英語時,我慣於用熟悉的字彙去描述新的情境或複雜的感受,使用的字彙偏向口語而慣用的。閱讀上還好,碰到新字時,為了了解內容,通常會進一步求解,但以口語表達時,難免有趨易避難之習。而對以英語為母語的兒子而言,字彙沒有所謂難易之分,透過交談和閱讀,加上天生對語言的敏感度,凡是能讓表達更準確多元,任何字彙都可隨口引用,成為生活用語的一部分,在我們眼裡,他對語言的掌握流利而精彩。同理可證,中文於我的便利,於兒子的拗口初級,也是一樣的。嗯,這也提醒了自己該記下另一件事:多介紹兒子一些更富色彩和氣味的中文:)。

 

notes

Let me tuck you in.

冬天的早晨,起身時,屋內屋外依然一片漆黑。

整夜重複著一個荒謬的夢,醒來發現頭痛欲裂,肌肉痠疼,想必是奮力抗拒夢中那斷裂擾人的念頭所致,心裡這麼想著。

平底鍋裡的煎馬鈴薯絲逐漸酥脆,窗外樹林開始透出藍色天光。做完早餐,我爬回床上。

送兒子上學前,父子兩來到床邊。

「我希望你很快好起來,你要我幫你蓋緊被子(tuck you in)嗎?」兒子問。裹著大衣帽子手套的他,看似個準備出征的士兵。我說好。他把棉被毯子往上拉,緊緊掖住我,然後把我的雙腳提起,也用棉被包裹起來—完全是他父親平日幫我們蓋被保暖的方式;有時,天冷,我們在沙發上看電視,先生也要拿小毯過來:”Let’s tuck you in.”好好地把人裹得暖呼呼地。

離開之前,兒子抱抱我,「如果你需要什麼,就打電話給我,好嗎?」聽得出極力想幫忙。像個木乃伊般固定在床上的我聽話地答允,旋即想,他根本沒有電話啊;那無疑也是他父親平常遇到家裡有事,出門前的口氣。

他父親給我倒水吃藥,「我知道你喜歡溫水。」雖然不信溫水之效,但他仍配合東方習俗地。喝著上溫下冷的陰陽水,終於慢慢沉睡,醒來出了一身汗,人也舒暢多了。

放學時,我去學校拿回兒子沈重的書包和薩克斯風,他要搭校車去遠處參加滑雪。

剛放學的校門口,校車,轎車,人群又急又亂。遠遠地,我看到他,尋找著我。我推門對他招手,他跑來把東西交給我,說再見後,轉身,突然,又跑回來:「你好一點了嗎?」他摸摸我的額頭。然後近來第一次讓我在公開場合擁抱他。「好,那麼,晚上見囉!」背著滑雪裝備,他又跑開了。

帶著男孩手的餘溫,我的車緩緩行在雪地裡。

我知道,入睡前,他們父子會再度來到床邊,熱心詢問需否「tuck you in」。我知道,不久後,我會再度鬆開被褥,黑暗中悄聲去探視、親親熟睡中的孩子。

生疏地,熟練地,當關心所愛的人,若能像孩子般無拘地學,無畏地表達,相信我們都會越來越上手的。

一月的夕陽,六月的熱情

白色渡輪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海天之間,以幾乎察覺不出的速度向前移動。知道渡輪移動著,因為再度從書頁抬頭,它已來到天際海的中央,朝碼頭前進。

看海的時光已成日常作息。躺在綠色海灘椅上,從墨鏡裡閒視白沙上玩土的幼童、橫陳裸露日光浴的男女,不遠處的排球賽不時傳來幾聲喝彩歡呼,海鳥飛高飛低,喧鬧爭食後,振翅遠離。

起身沿著沙灘散步。白軟的細沙,剛退潮的溼冷。撿到一枚被狗啃得內線暴露的網球,該是主人朝海擲球,戲狗後忘了拾走。近年隨著訪客越多,貝殼蚌骸逐漸少見。

走向長直河堤盡頭,接近海的心臟。一月的夕陽有著六月的溫熱,教打從冰冷北方來的人,暖得幾乎要落淚。

一年、兩年,十年之間如候鳥往返,這海灣比待過的許多地方更像另一個家了。

早晨或黃昏,沿海跑步或走路到兩英里的市區主街,海與棕櫚樹之間,孩子騎車或滑板在前飛行。

固定在朝海美術館前的韓國超市買水,帶走冰拿鐵。老闆娘一把抓住孩子,又抱又笑。男孩苦著無辜的臉,任她緊摟。同是異鄉人,先來後到而已,但韓裔的老闆娘把雜貨店打造成她的廳堂,熱情招呼每位進門的顧客,問候旅途歸期;我們則在此交新友、打探港灣的最新消息,沾點自己已成在地人的錯覺。

整排商店和餐廳一致朝港灣而開,露天座裡人群熱鬧,中午到深夜,飲食的人不斷。長椅上,歌者抱起吉他,悠悠地唱了起來。跟著的狗在一旁趴下,偶爾舔幾口面前的水碗。

沿海岸走回家,帆船漁船私人遊艇錯落,有著遠航的味道,卻彷彿從未離開。一旁的旅館燈亮了起來。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上說著對這寧靜港灣的感情,是否因為來來去去無牽掛,因此充滿想像與溫情。若在一處紮了根,是否難逃錯結實際,複雜起來。

說著兩人的感情,一家三口的緣分。每一種愛,都需要偶爾抽離既定軌道,重新以一種愉悅可人的模樣,款待彼此。

說著生活的挑戰,世界的寬廣。說著連日閱讀著李娟,阿勒泰的角落,冬牧場的艱寒,那樣遙遠的困難日子,那麼慧黠質樸、天然清透的文字,「對了,你知道馬都是站著睡覺的嗎?」興致地分享新知。

走著,談著,海邊的生活,不過如此;如此即可。

黃昏的長度

如何衡量一段黃昏的長度?

夕陽暈染裡,遠方的別墅群在海面築成一道金黃的天際。

飛鳥振翅或滑翼,向沙洲樹林翱行。撐舟人一掌一推,入畫面,出畫面,無聲無息。

對汲汲終日,欲鬱愁困者,這夕陽恐怕滿腹心事,沉得連大海負載起來也叫苦。

在那對互擁的情侶眼裡,這夕陽纏綿浪漫,不知不覺讓人吐出,日後也許要反悔的,海誓山盟,生生世世。

對緩步行過的老者,這餘暉是否日日漸短,不知還能目睹幾回。

那時光無感歲月不侵的幼童,則一張紅潤的臉龐,指著天空:「你看,是月亮!」

黃昏夠長也更短,長得夠人想起一生的恩怨情仇、遠途跋涉。深得可以從記憶裡挖出某年某地某人某片相似的晚霞,觸動彌久如新。短得只夠一聲讚嘆:好美!

黃昏不短也不長,剛好足以任過客丟付疲憊與憂傷,把一天結束在層層光彩,飽滿的溫柔裡。

天暗了,天將明,一切都會沒事的。

訪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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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壽子家看她新改建的浴室,誰知一進門就被起居室入口處的一堆書給迷住了。

窗前沙發旁的小圓桌上,擺了一疊書。我這個人有個不太好的習慣:到人家家裡拜訪,只要一看到書,便要湊過去,看一看,翻一翻,尤其是擺在桌上,打開著,正被閱讀中的書。

況且壽子這些書全是那種小巧平裝的文庫版,誘人極了。

三本米原万里的,兩本戶塚真弓的,一本村上春樹的,前兩位是我沒聽過的日本作家,所有的書都是隨筆和散文,看得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好看嗎?」徵求同意後,我拿起一本。壽子馬上靠過來,一一為我介紹,「米原万里出身世家,是日本80和90年代非常著名的俄文翻譯、口譯和非文學家,筆鋒幽默銳利…」拿起米原万里《不実な美女か貞淑な醜女か》:「妳要做個奸詐的美女,還是貞淑的醜女,」又拿起另一本,「這個妳很熟,對嗎?」她指的是村上春樹。他寫的,大橋步畫圖的隨筆,是桌上我唯一熟悉的名字。

說起來這是我在壽子的眾多藏書中,第一次看到村上的書。同為早稻田大學的校友,專攻藝術史的壽子提到村上,評價不多,頂多微笑而已。說起其他說起其他作家和文藝復興時期畫作,則滔滔不絕。

進午的冷陽光透進白紗簾,沒有開燈的起居室依然顯得暗。站著說著,兩個女人不知怎地聊起日本讀者的追星精神,他們常追到麻州離我們不遠的Concord參觀《小婦人》露意莎·梅·奧爾柯特的紀念墓園,順途一定到附近梭羅的「茵夢湖」走走(或者先去茵夢湖,再去看小婦人),最愛追到加拿大愛德華島看《清秀佳人》(Anne of Green Gables)的故事場景,近來則流行拜訪塔莎.杜朵奶奶(Tasha Tudor)的佛蒙特州花園。我跟壽子八卦說起,日前讀到,為了爭奪遺產,杜朵的子女竟把她的骨灰分開兩處埋葬,以吸引讀者參訪謀利。

「Stupid!」壽子聽了重斥。

回到家後,我立刻上網搜尋壽子桌上那些日文書,卻半本中譯也找不到,卻半本中譯也找不到,對於外文閱讀的嚴重偏食與營養不良,不免有份悵然,心想是不是該去學日文;然後是不是也該去學點西班牙文,好跟長年固定來家裡幫忙、不會說英語的巴西婦人葛麗絲聊天….,想著想著,一如平常,就覺得,醒著的時間真是不夠用啊。

對了,離開前,我還是看到了壽子家樓上全新的浴室,嶄新的白地磚閃閃發亮,兩扇擴開的窗正對著後院,躺在浴缸裡,視野寬闊,鳥鳴入耳。除了浴缸運送,壽子和先生一切自己動手,先生負責水電木工,她做窗簾和油漆。雖然還是冷得要命的冬天,浴室也尚未完工,但可以想像春天來時,這浴室將是這近百年的老屋,最活潑明亮的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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