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 Life Journals

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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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Chiuying

記得,從小被歸屬於傳統上「幺女吃(好)命」的那種:衣食無慮,上有父母兄姐呵護,旁有朋友扶持;聯考雖然失利,但也讀上適性的科系,一直從事喜歡的工作。若稍有不順,從來只怪自己不夠努力;事實也是,老天真的很善待,一路平順頻遇貴人,也沒有嫁給騙子或越看越礙眼的男人。

但曾經有一段時間,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好命,甚至認定被老天捉弄,大開玩笑。那是剛在美國定居後那幾年,異國的孤單,職涯中斷,文化的隔離,又網路未興,中文一書難求,與家人聯繫昂貴…。記得那時聽多了,嫁美國過好日,什麼都有,命好…,心裡不覺冒起一股無名火:「嫁給外國人真那麼好,那送你到番邦當公主你願意嗎?」我當然不是被迫和番,若真要說,也是一時意亂情迷,心甘情願,更多時候是衷心歡喜的。

後來慢慢發現那股火氣,或生活裡偶有的不快樂,來源之一其實很簡單:煩瑣抱怨,苦求沒有的,卻罔顧已在經營和擁有的。沒錯,離家是辛苦的,以跛腳的語言被破碎地認識是辛苦的,深夜思念永和街角一碗陽春麵,想像雨天午後躲在飄著母語香氣的書店和咖啡屋是辛苦的,移植後重新安身立命本來就是辛苦的;但看著一個全新的生命在親手孕育下日日成長,看著每年種下的新苗在土壤裡茁壯,感受到自己不斷地蛻變….;遷移的美好其實俯拾皆是。

今天種花時,突然想到,多麼慶幸啊,沒有因為當年的寂鬱,而誤解幸運。沒有因為嘮嚷任性,而辜負福份。老天從不缺善意,端視你是否看到,準備好,是否珍存。

 

「我希望他沒有被生出來」

北捷慘案讓人震驚痛心,聯想起美國近年幾起校園殺人事件,尤其是一年多前,距離這裡不遠的康州Sandy Hook小學慘劇。當時二十一歲的兇犯Adam Lanza持槍進入小學,殺了二十名無辜小學生,六名老師,自己的母親Nancy,最後自殺身亡。

至今清楚記得,聽到新聞那一刻,想到正在學校的孩子,心狂跳不止的那份恐懼與擔心。

至今無人知道,Adam Lanza真正的犯罪動機。

事發一年之後,拒絕了全國各媒體訪問的Adam父親Peter終於打破沈默,主動聯繫New Yorker記者Andrew Solomon,接受他先後六次的獨家專訪。Andrew Solomon長期報導身心異常孩子的父母的故事,客觀深入備受信任與稱譽 。

根據Solomon的報導,Adam從小被診斷出感覺統合失調,他對疼痛無知覺,對外界的聲音和碰觸極端敏感,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他的母親曾警告過學校,兒子不像一般小孩,因為痛就停止做某件事,他有強迫性的傾向,讓校方多加注意。中學時Adam的敏感更嚴重,甚至走廊的走路或鬧聲,大人的講話聲,都讓他受不了

Adam Lanza後來被診斷有亞斯伯格和自閉症,對此他本人及父母都不認同,他堅持自己是正常的,有病的是整個外面的世界。他的父親則認為:「自閉症使人異常,但不會讓人做出那種事(濫殺無辜)。」

為了幫助他,Adam的父母耗費心力,他們換學校,找不同的心理醫生以尋找準確診斷。有的醫生建議讓Adam多跟外界接觸適應,有的則相反,建議他避免刺激。他的母親Sandy最後決定把兒子留在家裡自學。

槍枝是這個慘劇的很大爭議。對於出身新罕布夏州農場的Sandy,玩槍獵物是從小的嗜好,家裡有槍很自然。Adam在網站留言板上顯露了對槍的高度興趣,分析專精,得到很多注目。理智來說,就算家裡有槍,不表示就會作出那樣的暴行,尤其在美國社會一般人要取得槍枝並非難事。

問題在於,沒有人知道,Adam的腦裡在想什麼,如上述,連專家都無法準確診斷他患了什麼病,或是什麼原因讓他對集體殺害那麼著迷。他的父母愛他,盡一切幫他。因為他深痛惡絕,Nancy在家甚至不敢接近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過著跟兒子一樣禁錮的生活。她給Peter的email中描述,Adam如何把自己關在房裡,經常五、六個小時以上,眼睛直瞪著天花板,不言不語,或鳴泣。無法幫助兒子,無法溝通,眼看兒子極端沈鬱無助, 無助與擔慮撕裂著做母親的心。

事件之後,狠毒辱罵的信件字句漫天飛來,Peter自責自悔過日,並不斷回想,如果自己多做點什麼,整個悲劇是否就可以避免。答案無人知道。

「我希望他沒有被生出來。(I wish he had never been born.)」是Peter接受Solom訪問最後的結語。並非對兒子沒有感情,而是那是能拯救所有無辜的唯一奢望。

接受公共電台訪問,談這份報導過程時,Andrew Solomon說:「對我們很多人而言,指控謾罵Adam的父母是壞父母,可以讓我們自己安心。因為:我不是壞父母,所以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但是跟Peter長時相處了解之後,Solom說他的結論是,這種事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我看著自己的孩子,他們看似全世界最甜美的人,但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知道,這樣的事也可能發生在我身上,他們可能偏離,朝一個可怕的方向走去,而我卻無法阻止。」

二十元美金

isaac and david

又是個飄雪的日子。一早起來,窗外細雪紛飛。不知不覺,小雪就跟下雨一樣,是正常氣候的一部分,唯一不同,是落在臉上時多了份輕淡的冰冷。

今天是海奕第一天上滑雪課。放學後,校車將接送他和其他同學到麻州一個滑雪場。因為是第一次,加上路途比平日的課後活動要遠一些,父母也不跟隨,一早,大家都有點興奮。給他一頓飽實的早餐,提醒他穿保暖防風的內衣,幫他打點雪靴、雪褲…。然後,在給他多少錢買點心這件事上,先生和我出現了個性,或是文化差異:)。(其實我倆生活中有太多不同的處理和思考方式,一定的,在一起這麼多年,而且是兩個成長背景、文化教育與個性都南轅北轍的人。只是,平常不太去特別注意,總覺得夫妻是這樣的,就算是跟你的青梅竹馬結婚都要鬥嘴爭吵的。但,好像應該記下這些差異,因為的確蠻有趣的(有時候),重要的是生活中很好的學習機會。)

woop, 有點扯遠了,還是回到給兒子帶錢的事。

稍微算了一下後,我想給海奕帶十元美金應該很夠了。因為一時找不到整數,就拿了二十塊去跟先生換。

「何不就給他二十元呢?」先生說。

「二十元太多了,他用不到那麼多,萬一弄丟了。」

「用不完就帶回來,若丟了,那他就會學到,下次會更小心。」

「十元也可以學啊?丟了也比較不那麼心疼。」

「二十元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像個大小孩,因為我們認為他有負更大責任的能力。」他自己掏出一張二十元紙鈔:「我寧願相信他。」果然是「相信有潛力的部屬,不怕付以重任,願意承擔後果」的經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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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還是給兒子準備了二十元。

出門前,我跟兒子交代細節和帶錢的事。

說謝謝,肯定他都知道後,他說:「那麼,如果有同學沒帶錢,我可以幫他買點心嗎?放心,十元是我的上線。」

突然之間,我為自己的過度謹慎和小家子氣有點不好意思。二十元給了孩子一份更被信任的感覺,也給了兒子在照顧自己的同時,也可以顧及別人的能力。

 

告別2013

sky bridge

2013年的最後一天下午,全家決定去探險,開車跨過佛州一座長遠的跨海大橋,高低起伏之間,仿入天際,如屢海面。

來回長橋之間,舊的一年眼看就要過去了,所謂新舊,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天、一秒的不同,卻依然期許著、躁動著、欣喜著、略帶感傷地、懷著種種情緒倒數著,或許這也是身為凡人的生活趣味之一吧。

更世俗老套些,來回顧2013年:

一家三口健康平安,感恩感謝。

兒子又長大懂事許多,幾乎與及我耳朵,自然習慣說「謝謝」,偶爾讓人氣一場,更多的是親吻擁抱,笑不可支。

讀了十七本英文書,不算多,但至少達到去年底設下的一月一本的目標。

參加了兩場學生鋼琴發表會,數不清小時的練習,好愛彈琴

出了三本翻譯書;自創有待繼續努力。

多認識了一點花草,一些鳥。

多煮了幾餐飯,多看到幾次飽足的笑臉。

多拍了很多照片,幾乎每日固定貼臉書上。開始反覆,該不該戒臉書,少上網(顯然今年是不可能了)。

繼續學習著原諒與淡忘,獨立與自在的功課。

總共跑了400英里 (台北到高雄來回約225英里),是今年最大的滿足。

(據某人說)逐漸變成一個更溫柔、更愛搞笑的女人。

回顧過去,眺望未來,明年,就是繼續做個於社會無害的人,繼續拋去遠去的青春無謂的沈重憂鬱,繼續努力而開心地讀書、彈琴、跑步、工作、做人……向閃亮的老年精神地邁進。咦,其實跟今年沒兩樣啊。

Supposed the first snow

rain drops

 昨晚下了今冬第一場雪,今早和孩子四處尋找雪的蹤跡。

除了幾滴剔透的水滴,躺在枯黃的落葉上,掛在枝頭,空氣比較像雨後的濕潤。秋天以最後一絲溫暖,把初雪逼離,它無聲地飄下,又悄然離去。

然而這徹骨的寒,冰凍的指尖,我們知道,冬雪在鄰近窺視,很快會以全姿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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