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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獨行

南方的這一夜,我的晚餐有三個選擇:

1. 在家煮泡麵、做簡單的三明治,
2. 上簡單的亞洲餐廳迅速打發或外帶回小公寓,一邊看影集一邊吃,
3. 出門上一家正式的餐廳。

我選了後者。

稍事打扮後,我沿著海岸走到港灣市區一家高檔海鮮餐廳。

一個人?是的,一個人。

外面還是裡面?外面。

天氣這麼好,不想浪費這即使南方也少見的舒適冬夜。

帶位的女孩把我安置在最靠港口的一個高腳餐桌。我跟男侍者點了一杯桑格麗亞和煎鯕鰍。風徐燈璨,四周或家庭或朋友餐聚歡語,我跟在北方同時也在晚餐的先生講講電話,雖然一個人但並不孤單。

想想過去一、二十年,除了回台灣,先生幾乎一手打理旅行的一切,從租車到點酒⋯⋯,他的庇護省去我需要面對身為一個外國人各種可能的困窘與不適,但我是不是越來越依賴他了而不自知?!

餐後,再沿海走回家。月仍大而圓但暈已減稀薄,棕櫚樹影下年輕男女擁戲,沙灘上打排球的人正準備收隊…;夜色裡,腳步輕盈。

家人永遠在心裡、是永遠的伴侶,但中年的我想知道依然可以獨自走很遠,即使在陌生的地方,是唯一的東方人,也能自己凳上喜歡的餐廳吧台,點一杯沁涼的美酒,聽一些有趣的旅人故事。

持續逐夢中

獨自飛到佛州參加這場結合5K, 10k,半馬和全馬的比賽,原本計畫嘗試生平初馬,月前卻發現還是沒有準備好,決定改成熟悉的半馬。一直覺得:不管快慢,既然參賽就要盡量訓練能全程用跑的,不想最後得走或爬回,這是對自己體能的謹慎考量,也是對路跑賽的基本尊重,畢竟參加的是路「跑」賽啊。

大大感謝家中一對父子的鼓勵和支持,毫無後顧之憂。獨處幾天,獨食、獨眠、獨出入,重拾中年後單身出門與異地生活的習慣與興致。

五點起床,天亮前起跑,身心平穩,與年輕跑者亦步亦趨總讓人忘了年紀;只可惜,程式停留在日前的跑步機設定,忘了改回戶外計時,覺得自己夠快而不察配速已出現落差,結果成績不如預期,只比上一場快了26秒,分組第五名。欣慰的是,經年練習的雙腿一次比一次更強壯,這次跑完拉拉筋就恢復七八成了,讓人對更長的距離有信心,該繼續努力訓練的是心肺和速度,尤其能把核心與頑贅的小腹練得更結實就更美妙了。

跑完後,看著全馬跑者隨後ㄧㄧ跨過終點,極受啟發,精疲力盡的半馬者難以想像還有漫長艱辛的13英里,尤其是那些三小時內完賽的跑者,多麼令人佩服的毅力與體力。

風清日朗的美麗海岸,能跑真好,更棒的,起跑和終點就在家門口,下樓就是跑場,不能更方便了。

第十六場半馬賽,持續逐夢中。
No.16th half marathon, still chasing that dream.

吧台的老太太

鎮上數月前新開的餐廳,今晚一貫地人潮熱絡,吧台前坐滿了客人。

身邊兩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等到餐桌後離開,換上一位氣質雍容、身材姣好的老婦人,她穿了一件黑色毛衣,黑長褲,淡妝,滿頭銀白短髮。

坐定後,老太太從黑色手提包裡拿出一本「園藝與生活」雜誌和手機,擺在檯上。當她開始跟兩個年輕的男酒保寒暄時,我心中升起一份似曾相似感。

「不好意思,我們在哪兒見過嗎?」我湊過身。

「有可能,我是芭芭拉,」老太太微笑點頭,遞過瘦棱雙手,合握住我遞上的手。

我們交換著可能相遇的鎮上幾個常去的餐廳,終於記起,原來是去年在學校旁的一個吧台,那晚她身邊坐了一位較年輕的女人。

一頓飯下來,眾往事中,我再次聽了芭芭拉敘述當年她就讀兩條街外的艾波特女子學院、哥哥上菲利普學院的故事。這位一輩子住在這個老鎮的老太太,對兩學院辦校之精、身為那個年代少數受高等教育的女性之一…充滿榮耀之情。

一個人出門吃飯需要勇氣和很多練習,尤其捨獨桌而選人群作伴時,必須有一種正面好奇的態度,才能處身陌生人之間仍自在愉快。獨身的芭芭拉顯然已是這吧台的常客,她對我們和自己點的食物都非常熟悉與滿意,不時讚美兩酒保的服務,而他們則如待老友或奶奶般地喚她「sweetie」,添水倒酒,細心照顧。

當我忙著和先生講話時,芭芭拉或攤開雜誌閱讀或發送一下簡訊,或專心地用餐或和另一旁的客人聊,始終保持親切與客氣。

芭芭拉離去前,交換了不少餐廳經驗的我們,約定再會。「下一次,一定馬上認出妳,」我們肯定地說。

深雪冬夜裡,那七十幾歲的身影堅毅美麗。

第十五場半馬賽

就寢前,再查一次隔天的天氣,把要穿的衣褲和襪子擺在床頭,帽子、外套、水和能量膠裝進背袋,確定手錶、手機和耳機都充著電;然後,設定鬧鐘,上床。

過去幾年來,這成為我每一場路跑賽前的準備儀式,不變的過程給我一份熟悉與安心。

5.5度C的深秋清晨,獨自開車到麻州北方海港,加入數千名跑者,沿著秋意濃濃的小鎮與州立公園而跑。四周都是年輕人,我緊追著,狀況比預期良好。雖然入秋以來前所未見地感冒了三個多禮拜,鼻塞咳嗽頑固殘留,但一個夏天的訓練下來,我想給十月的自己一份生日禮物,況且,經驗告訴我,永遠不可能有完美的天氣、體能與心理狀態,只能衡量後接受現況、隨機應變。

十三英里我已漸適應,精神上越來越不像以前如迎巨獸般的恐懼與折磨,一英里一英里從容咬牙承受。漫長幾乎無盡的陡坡,一路攀爬,五英里處,遠遠路旁突然出現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先生舉起鏡頭對著我招手。意外的驚喜下,精神為之一振,我又笑又揮手,邁步向前。

過橋過森林過原野,不久,來到艱難的八英里處,查過比賽路線的先生再度出現眼前,這次,我離開跑道,攀向他,迅速給他一個吻,帶著知道有人將在終點等我的放心,繼續征途。

第十五場半馬賽:2:11:45,女子分齡第33名,差2分鐘破個人紀錄,下次再來。

與山有約

素有「綠山之州」別名的佛蒙特,綠山群嶺貫穿南北,某個仲夏陽光裡,我獨自走進其中一座樹根深鑿岩崖、樹蔭泥濘的山林。

            不久,身後便傳來陣陣嘻鬧聲,四個小學生模樣的女孩輕快地躍過我身旁的石階,接下來的路程裡,她們或前或後,活潑地攀走蹦跳、聊天捉狹;只是,隨著山更陡,路越崎嶇,嘻笑聲逐漸被氣餒取代,「還有多遠啊?」一個女孩不耐地問帶隊的中年婦女,「快了,快到了,妳們可以的,」她鼓勵著,唯四周更安靜,盡頭似乎遙不可期,到最後,除了風過林梢與窸窣的腳步聲,凝重的空氣裡只聽到婦人不時地打氣:「加油,女孩們,可以的,你們一定可以走到終點⋯⋯。」

            茂密陰冷的森林裡,盤根錯節,石階濕溜,幾個女子專注於眼前的每一步,汗流浹背,細喘呼呼;終於,天地在眼前豁然大開, 啊!女孩們和我不約而同地高聲歡呼。

            「妳很棒,一路鼓舞她們,」互相拍照留念眼前的壯觀風景時,我忍不住讚許那婦女。「第一次爬這座山,她們無法想像前面的路還有多長,適時鼓勵給她們多一點希望…,」我點頭認同:希望帶來勇氣,勇氣讓人持續,終獲完成的滿足,而那份滿足不只是因為征服了一座山,更因為征服了自己。

            簡便野餐後,眾人相繼下山。獨坐巨石上,如坐擁天下般暢意,眼前一片曠朗無盡的山群與綠意,天空與白雲彷彿觸手可及。周圍峰巒疊嶂,遠方山谷裡,一座豪宅被叢林深密地擁抱,更遠處,公路如細蛇,車如點星游動,心裡突然一陣悸動:山之巨大,人之渺小,森林教人忘憂,高山讓人著迷。

***

佛蒙特林區佔總州面積百分之七十六,各種難易度與景觀的豐饒山脈群遍佈,入夏之後,我們決定展開徒步旅行,進一步去認識這個州的山嶺森林。

            搜尋地圖時喜見,離落腳小公寓十五分鐘車程內就是著名的「科立茲州立公園」(Coolidge State Park)。公園隱身於佛蒙特中部最大、佔地21,500英畝的同名森林裡。山腳下,房舍與商家稀落的小鎮是美國第30任總統科立茲出生與埋葬處。車一離開被喻為佛蒙特「風景最秀麗的道路之一」的100號公路,很快進入了隱秘安靜的林區。停車,選定路線,噴灑了防蟲劑,拿出登山杖,背上登山背包,一家三口朝向一段樹林高聳濃密、地面蕨蕈類遍佈的蜿蜒山路走去。

            午間,我們在山腰崖邊發現一處視野絕佳的戶外烤肉區,烤具與餐桌外,一旁的木屋裡還設有壁爐與長木餐桌,風雨無慮。

            拿出冷藏箱裡的食物,燃起炭火,剝開鱷梨現搗成醬,手機裡的音樂響起…,一頓簡單的野炊午餐很快上桌了。陰雨不定的天氣退走了遊客,我們得以獨享雲海與群嶺,即使這是另一座黑熊與麋鹿出沒的森林,據護林員說,最近一次看見一隻小黑熊已是兩個禮拜前的事,眼前毋需擔心。

            飯後,父子聯手烤了美國小孩露營的招牌甜點:餅乾夾烤棉花糖與熱融巧克力,金黃香脆黏甜、燙心黏牙的滿足,我們三人之外,或許唯有近在咫尺的藍天白雲可知。

***

            食髓知味,科立茲公園之後,山開始以一種時遠時近的聲響呼喚。以住處為中心向附近延伸,一個夏天下來,九趟行程裡,我們登走了六座不同的州立公園與山嶺。

            285英畝的「吉弗德.伍茲州立公園」(Gifford Woods State Park) 維護完善,可露營、野餐和垂釣。森林中途,赫見一座紅色歇腳的木屋座落於藍天綠草之間,屋裡的鄉村風起居廳溫馨安靜,屋外的青蘋果正熟,面湖草地上的木椅與吊床引誘著旅人暫停歇息。終點,從山頭流瀉而下的瀑布野性奔騰。氣候悶熱,山路生疏,入山後人很快便汗透半身。來回近三個小時裡,幸有身旁兩個男生前導、查地圖、娛人、停步等我。

            相較於州公園內規劃完善、輕度挑戰的山徑,離公寓四十多分車程的「白石山」是夏天裡爬過最陡最難的一段山徑:1545英尺陡直的爬升高度,天然折窄的步道上石土、根枝雜纏,少年矯健地前頭飛行,背著飛行器重裝的先生和小步的我,後頭喘行。終於來到山頂開闊處,赫見一座座大小層疊的白石堆,原來是走山客對思念或愛慕之人表達情意與祝福的某種儀式。

            進進出出,上山下山,越深入美東繁複卻又條理清晰的山路系統,對美國人開山闢路的魄力越感讚佩:美國森林服務(Forest Service)部在各國家公園共開築了378,000英里的路徑,是全美洲際公路總長的八倍,也是世上最龐大的道路系統。置身其中,尤能體會,在極難極險的天然環境中闢路之外,這個部門對山林的周詳維護:各路口與叉路清楚的標示,川流上以樹幹搭成的渡溪橋樑、踏足的石塊,陡峭滑溜路面上便人借力穩步的木階,森林原始與整潔風貌的維持,每一條順暢山路背後是許許多多山務人員與愛山者長年的用心維護。

      而綠山行裡的另一驚喜,莫過於與神往已久的「阿帕拉契山徑」(Appalachian Trail)擦身而過。

      這段全美最長的徒步道長約2,200英里,縱跨美東14州,南從喬治亞州往北一路蜿蜒至緬因,與西岸的「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呼應媲美。途經與阿帕拉契山徑的交接處,不時可見前行者為後繼者留下的補給品:幾條新鮮的小黃瓜、一盒明示給長途走山者的營養條,如此孤絕漫長的旅程,卻處處可見同好間互助的心意。

      偶爾,與這些走山者擦肩而過。他們大多是年輕的男女,獨自或雙行,身上背著擠滿野外露宿與求生的重裝備,男的大多長鬍鬚,一致的髒靴子和汗味。他們離家多久了?一週?一個月?三個月?前方還有多少路要走?以天為幕,以地為席,星星為伍,過濾溪流為飲水,罐頭與營養條為食,天亮走到天黑,日復一日地面對體能、毅力與野生環境的挑戰,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當初,為何步上這條需耗時數月才能走完全程、很多時候甚至沒有路、教百分之八十走山客敗棄折回的艱難旅程?因為要逃離塵世?挑戰自己?實現夢想?或者,單純地,山無法擋的魅力?好奇地搜尋了幾位全程徒步者(Thru Hiker)的動機:「為了終極挑戰自己的體能與毅力,」「為了去經歷這片神奇而天然的山脈,」「為了迷路;人生要先迷路很多次,才能找到自己,AT幫你達成這個目的」,「和兒子一起走AT的那三個月是我們最親密的一段日子,」「我打從小五開始工作,很多時候還身兼兩份工作,四十年後賣掉公司,但接下來做什麼呢?我太太建議:何不去走一趟AT,找回兒時的夢想,我說,呦歐!」

            不僅是身經百戰的資深走山者,新手如我們也能清楚感受了山林的魅力:

            走山讓人更專注。攀爬、迷路、跌倒、抵達,欣賞沿途風景的同時,大多時候你什麼都不想,唯有確定方向、專注於每一個腳步,因為想什麼都沒用,瑣事只能之後再處理,愛恨情仇也可以等,登山走嶺無疑是活在當下的最佳練習。

            山讓人變得單純。身為地圖上、叢林山嶺裡的一個小小點,周遭一切自然平等:潺潺回聲的溪流,時隱忽現的清風白雲與陽光,乍然的陰天驟雨,斷骸、巨幹或地癬上遍生的各類野菇,樹幹下形狀不一的蕨類和鑽進鑽出的小變色蜥蜴,躲藏或匆匆而過的鼠蟻鳥群⋯⋯,山林裡繁複的生態絲毫不下於以人為中心的人間,不同的是,這裡沒有爾虞我詐,善惡分野,一切都只為下一刻而存在,日復一日,生命的動機與狀態豐富而純粹。       

            山教人信任自己。無法操控的自然與天候,貌似和善的綠野其實潛伏著危險的未知,像個孩子走入擁擠的大人群裡,看不到前頭,摸不到邊際。地圖、天候訊息、前人的經驗等資訊充分準備之外,全憑直覺的指引。當陰冷從四方席捲,茂密的樹梢在上空接連合閉,人頓時如走在一片林幕覆蓋的陰霾迷宮裡;但你絕不能慌急,緊隨著前人的步跡,堅信樹稍終將分離,藍天乍現,陽光透進,路開了,眼前,或是一片廣闊綠地、湛藍湖水或無垠山脈,彷彿從開天闢地以來,一直在那兒等著旅人,等著你。

            懷著敬意,收集著山的危險、溫柔與強大,居心叵測的我並開始對青少年埋起挑戰更多山脈的種子:「接下來,我們去走那一座山呢?」(刊於五月十一日《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6264647/article-與山有約/?ref=藝文_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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