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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走過曼哈頓

「小心別搭錯車啊,布魯克林區有些地方不是很安全呢…。」早上出門前,在皇后區長大的婆婆耳提面命。「沒問題的,我是白天出門,也會小心的。」我說。

把車停在機場,拍照以便回程提醒自己後,我拖著隨身行李箱走進候機大廳。過安檢,買了杯咖啡,登機坐定後,拿出筆電繼續看《新聞編輯室》(News Room)影集,新聞處理分秒必爭,劇情緊湊極了,一集看完正好準備降落。

下機,搭上機場捷運轉往曼哈頓的地鐵。JFK機場依然龐大,卻不復記憶中繁雜。地鐵分過站不停的快車與每站皆停的一般車,駕駛的口音濃重,同時上車的一對外國夫婦頻頻查閱手中的旅遊指南,專注地聆聽他的廣播。一對黑人情侶在我對面坐下,中年模樣的女人滿頭緊箍的編髮、皺膚、缺門牙,手臂上滿是刺青的年輕男友緊窩著她,接吻撫摸打情罵俏,火辣的聲色教人欲遁逃,直到車入市區,乘客愈形擁擠後,視線才逐漸被遮掩,耳目稍歇。

抽出背包裡的《紐約客》雜誌,一篇有關美國人對止痛藥嚴重上癮的調查報導,帶我穿過了布魯克林,過河,抵達曼哈頓下城的「翠貝卡區」(Tribeca)。

沒有電梯的一站。提著行李爬上階梯來到地面,朝旅館的方向走去。高樓林立中,頸上的絲巾飄在秋天的陽光裡。佇立街角,心頭湧上一份無前顧後顧旁顧之憂的自由感,生疏得教人幾難招架,多年全職育子之後,彷彿從冬眠醒來,我第一次回到獨自旅行。

***

鄰近蘇活、中國城與東村等區的翠貝卡是先生和我來紐約慣住的一區,這次依然。

放下行李後,我沿著運河街走到中國城深處的「武昌排骨」午餐:排骨飯,海帶豆乾小菜。倒非特愛這排骨飯,惟置身滿街大陸川菜、港式飲茶與泰越小吃招牌之中,那繁體招牌和菜單給我一種台北中山堂附近、城中市場的親切感。

回程,久未踏足華人世界的人,心比嘴饞地走進「飛達西餅」買了一個菠蘿包和蛋塔當甜點,轉入「功夫茶」帶一杯青蛙撞奶,再跟人行道的蔬果攤挑兩顆青脆誘人的芭樂,飽脹滿足地回到旅館。

放下採買物,再次出門。逛過「春天街」上設計師名店裡幾件昂貴得碰不得的服飾,走進天花板上垂掛著各類紙本書的獨立書店McNally Jackson,坐下來寫幾句關於旅行的記憶與心情。收起筆記、離開書店後,我走更遠一點,到格林威治的MacDougal街去朝聖佩蒂.史密斯的Caffè Dante。咖啡館雖已易主轉型為義大利餐廳,隔著馬路,我彷彿仍看見一九六五年、剛從紐澤西搬到曼哈頓的詩人女歌手,固定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沈思,寫作,夢想著有朝一日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咖啡館,「一個讓詩人和旅人得以單純地避難的小天堂。」

時間尚充裕,我決定搭E線北上中城,沿著第五街走向中央公園。

炫目排列的名店宣告著最新的潮流趨勢,教堂石階上躺著穢倦的遊民,聳天的玻璃大樓映出精巧攝人的建築倒影。川普大樓前,觀光客聚集拍照,劉姥姥進大觀園般,我隨著人群走進大樓,手扶電梯交錯上下消費名牌,名流政客進出、通向閣樓川普家庭的大理石電梯金碧輝煌,讓人瞬間沾了點權勢富豪的奢氣。

古典與現代,前衛與日常,貧窮與奢侈,清秋的曼哈頓街頭,氣味與聲影滲入呼吸。聳天高樓如外星巨獸,上班族的腳步與車流急如星火,然而奇異地,這喇叭聲與工程鑽岩機聲不斷的城市,卻給我一份台北的幻覺、難言的熟悉。

逛累了,我隱身聖湯瑪士教堂,在一個最繁華與髒亂的城市,體會最日常與神聖的平靜。禱告的信徒身影沉如山,聖歌悠悠,坐在長椅上閉目聆聽,與紐約交錯的往事映入腦海:單身時,第一次造訪,心裡朝思暮想著遠方的一個人。第二次來,該留在美國?該走?人生的十字路口,憧憬復徘徊。最近的一次,牽著孩子的小手,慢慢走,慢慢看,直到曼哈頓之旅成為一趟對我們別具意義的共同經歷。

***

過了一個異常溫暖的夏天和處較南方的關係,秋天像個貪玩的孩子,在這城市逗留忘了走。踏入中央公園時,樹葉依然茂盛,橘紅繽紛,紅藤遍佈拱形石橋,落葉紛飛步道,馬車糞便味的空氣裡,錯落摩天樓環繞的公園如一片多彩的世外桃源。公廁裡,背著穢舊背包的中年白女人撕開幾枚撿來的煙蒂,抖出煙草,捲起一枝細煙管,面露滿足地吸吐著。公園之東,伍迪艾倫當年曾以所居的二十條街為場景拍了電影「曼哈頓」,表達他對這美術館、高級餐廳、門房公寓林立的一區獨特的感情。上西城,約翰.藍儂被暗殺的大樓外,一小群歌迷觀光客群聚在忙著卸貨的卡車前拍照。往北往南,往東往西,沒有行程,沒有計劃,我放任腳步,以手機留下季節在這城市留下的幾抹深濃。

***

離開公園,往南朝市圖書館而行,輕緩秋風裡,不知不覺地走上一條文學步道。

第五大道與公園大道之間的東四十一街,地面上鑲嵌了摘自四十五位知名作家的九十六則名句,前市長彭博於二〇〇三年正式更名為「圖書館路」(Library Way)。

不算長的人行道隱身於曼哈頓眾名街大道之中,尋常而不起眼。無視行人往來匆匆,我漫步其中,瀏覽字句:“I don’t know which is more discouraging, literature or chickens.”愛養家禽的作家E.B White在養雞與文學之間的掙扎令人菀爾。”A word is dead When it is said, Some say. I say it just Begins to live That day.” 究竟文字被說出來,就死了,抑或如狄金森所相信的:文字從被說出來的那天才開始活著。另一名執固的女子吳爾芙則信奉:「如果你不能辨別真實的自己,就不能分辨別人的真假。」(If you do not tell the truth about yourself, you cannot tell it about other people)其他還有出自海明威、梭羅、馬克吐溫、卡謬、波赫士…等人的名言。

上班時刻,步道盡頭、圖書館外供人休憩的露天座位人煙稀疏。走進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紐約公共圖書館,石璧、天窗、彩繪的天花板,如一棟歐式美術館的建築本身就值得一訪,遑論其藏書。石階上的閱讀冥想者,長廊閒逛的遊客,閱覽室深埋的身影,圖書館慣有的靜謐裡夾雜著低聲細語,所有人都輕放著腳步與呼吸。

走出圖書館時,我一眼看到階下那名男子,「與作者見面」(Meet the author),垂在他面前小方桌的白紙上寫著。偶爾有人停下,翻翻他桌上的書,寒暄幾句或不說一語後離開。

小攤前,我拿起羅賓森先生的詩集,自然聊起寫作與出書的種種:出生於阿拉巴馬州,十七歲開始創作,從未受過文學訓練,至今出了兩本詩集和兩本小說,全是自印自售,在亞馬遜網站上獲得不錯的評價….。

我挑了他以一名虛構的芭蕾舞者為主角的詩集,創作靈感來自瑪莎·葛蘭姆,寫舞者的跳躍練習、優雅身姿與舞台上的掙扎;還有一本書名叫Zoe的愛情小說。

問過我的名字後,羅賓森先生低頭、仔細地在兩本書內頁上簽名留言:”

For precious life, for peace, and for understanding.(給珍貴的生命,給和平,給相知。)

「要一直寫下去歐!」轉身離去之前,我對他用力地說。

「妳也一樣!」,他滿臉笑容地回。

***

傍晚,先生終於從別城出完差飛來會合,兩人約在蘇活大旅館的大廳酒吧,點了起司盤和白酒,吃個五分飽,再擠進一家一直躍躍欲試的餐廳正式晚餐。餐後,曼哈頓夜正熱,走回格林威治村,聽完小酒館的西班牙女歌手熱情演出後,繼續混在擁擠的窄小地下室裡,被四位才華洋溢的青年爵士樂家震撼至午夜。

擠過年輕觀眾群,鑽出地下室時,深夜的街道燈火如晝。攜手而行,說起當年單身時,曾在曼德遜大道的大樓上有一間辦公室,一度認真地討論過遷移曼哈頓工作與定居,「當初若那麼做了,不知後來會怎樣?」兩人推測著一段無法並行或重來的人生。

「沒有錢,曼哈頓很難住得舒服,」聊到昔日同事的近況,比如那育有三子、輾轉多年後在臉書覓得高位的友人,終於賣下、打通蘇活頂樓的兩間小公寓,然而一家五口住起來依然顯得擁擠。他們的週末,或許如許多典型的紐約客,往漢普敦海邊的房子跑;或者,找一個露天座位,悠閒地早午餐。不時,溜狗或遛嬰兒的朋友經過,眾人寒暄、起身、擁抱、貼臉頰…,年輕的父母一至墨鏡不離身,有的甚至仍穿著昨夜派對的禮服。熱情騷動一陣後,大夥兒各奔東西、繼續打發著摩登城市的潮週末…;話未說完,不免驚覺:那不是凱莉和眾女友的寫照嗎?果然,當年「慾望城市」的餘毒猶存。

紙醉金迷,夜涼如水,警笛呼嘯而過,淒厲聲穿過曼哈頓的至富至窮至悲至美。走著說著,話題慢慢離開了這繁華城市,回到北方郊外的小鎮;那裡,時尚止步、風潮不驚;那裡,綠院矮牆內,一個兩人胼手胝足打造的家正靜靜地等著我們的歸期。–刊於2018年10月27日《世界副刊》

最後一秒的路跑賽

早上偕海奕去參加臨鎮沿湖、每年一度的路跑賽。夏天以來因為腿傷無法練跑的我,決定到賽場時把原本準備參加的10K,改成5K。

因為已經連續參加了三年,加上這湖是平常練跑的基地,我們老神在在、不急不促地出門;誰知一到場才知道,不但起跑點改了,更糟的是,跑到鄰近的旅館大廳去領號碼時竟發現:參賽單上沒有我們的名字!原來我記得比賽的日期,卻忘了報名!

距離比賽只剩十分鐘了,現場報名,可以,但主辦單位只收現金,不收信用卡。打算來跑步,根本沒帶錢的我,急忙聯絡去停車的先生。考慮攜帶的現金有限,加上自己的狀況並非最佳,我決定只幫海奕報名,請報名處的小姐通融,讓我先領了他的號碼牌,保證先生隨後很快就會來付錢。

拿了號碼牌,急跑到排隊上完流動廁所的海奕身邊,幫他別上號碼,陪他奔向起跑線,這時,背著長鏡頭相機的先生飛奔而來,原來這位超積極、從不輕易放棄的先生幫兒子繳了報名費後,狂跑到附近的提款機去領錢,在最後一刻也幫我報了名。

這時,距離起跑時間不到五分鐘,尿急的我沒辦法,衝回流動馬桶前的隊伍,幸好幾位好心的10K跑者(他們晚十五分鐘才起跑)讓我先行。

狂奔到起跑線前,不到兩分鐘槍響,急亂地別上號碼,跑入賽者群:倒數,起跑,呼!

濕悶的天氣,很久沒有這樣拼命地跑步,雙腿與呼吸都得異常用力,第一次覺得跑5K怎麼這麼辛苦。

終點:海奕以比去年優異的成績贏得男子第四名,分組第一名。而我,獲得女子分組第三名,太驚喜了!進入更高齡組的好處?

另一個驚喜:除了參賽獎牌,今年前三名的獎座是一個會搖頭的跑步男孩和女孩,非常可愛。

雪嶺一年間

深冬週末,重返熟悉的佛蒙特雪山。零下七度C的冷冽寒風裡,我包裹緊密、全副武裝地搭上纜車,朝三千多英尺高的山頂而行。連續兩天的大雪後,蜿蜒如蛇的雪道白綿厚實,是滑雪人最愛的粉雪狀態。隨著緯度攀升,四人共乘的纜車在狂風中晃盪,騰空的腳底下,滑雪客簌簌的身影由遠而近而遠而消失,兩旁的針葉林覆滿新雪,放眼望去一片銀白世界。

纜車終至盡頭,乘客紛紛落地,朝各自喜愛的雪道滑去。一右轉,無垠的山脈盡現眼前,蔚藍天空下,這片素有「東岸之獸」美稱的 山峰層巒疊嶂、連綿天際。

慢慢地移動腳步朝山底滑行,我小心地避開奔馳的滑雪熟手與莽撞的雪地滑板客。經過第一座崖邊時,我煞車駐足,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地點:正好一年前,初學滑雪的我在這裡慘摔,困陷山頭,最終由救護人員以雪上摩托車拖載下山,結束惡夢一場 。

生長於台灣離島,赴美前從未見過雪的我,去年第一次穿戴上厚重裝備,與一群幼兒和初學者在山腳的學習區學滑雪。姿態僵滯、腳步踉蹌,中年的四肢與神經如臨大敵般地踏出第一步。接著數趟滑雪之旅,乘著電動「魔毯」上坦坡、反覆練習之後,憨膽的我逐興起搭上纜車、嘗試正式雪道的念頭。

先生與兒子陪護下,我緊張地搭上長纜車,沿途無心欣賞寒冬美景,一昧擔心著到了頂端的卸客處,纜車不知離地面還有多高?人會不會被移動中的座椅騰空拋出?又想,纜車只載人上山,不送人下山,上去之後不管情況如何我都得硬著頭皮滑回山底,雖知最糟不過就是一路摔滑,或是扛著雪板長途走下山,然而,未知的恐懼漸如惡魔籠罩,心跳隨著高度和盡頭的逼近而不斷加速;當纜車終於攀至3610英尺高的山頂時,倉皇落地的我心緒已亂、腳已軟,未戰氣先竭。

兒子前導,先生隨後,一前一後護法,連聲「不要怕,慢慢來,」地鼓勵下,我怯步跨向一條豎著初級綠色標誌的雪道。果然,才開始往下滑,一見山之陡險、冰雪之滑溜,雙腿頓時完全失控,人直直往下溜衝,怎麼也停不下來。尖叫著:「我要摔了,我要摔了,」學過的所有技巧全被拋向雲端,啪地,瞬間人已狠摔,雪板脫落,四腳朝天,魂飛魄散地癱陷崖邊。先生立刻從上方拉住我,兒子來到下方擋護,「媽媽,我撐住你了,別怕別怕,」但恐懼教人失控,我使勁地把先生往坡下猛拖,結果三人一起下滑,大腦一片混亂,「我要死掉了,」地尖叫著。「你們需要協助嗎?」滑過的雪客看到我們的狼狽樣,關心地問。一家三口全深陷泥沼,只因我對未知的想像與恐慌。

起身、深呼吸,終於從慌亂中掙脫,父子兩確定我可以往來路攀走、回到不遠的纜車操控室求助後,便繼續他們的行程,很快地消失在無垠的山脈和林間雪道裡。扛著雪板,拐著輕微扭傷的腿,我逆向走回山頂。操控室的年輕工作員與地面聯繫後,不久,一位救援隊的灰髮老先生駕著雪上摩托車來到身旁,幫我平躺在車後的拖板上、繫緊安全帶後,身手熟練地啟動引擎,拖我下山。

風疾電馳地,車往陡坡下衝俯。背脊下,山的起伏震動襲擊肺腑。腦中浮現埃斯基摩人拖載貨物、縱橫雪地之景。緊閉著雙眼,我努力不去想像被拋出板外、葬身雪堆的可能性,默禱著,讓這一切儘快結束吧。

保健室裡,經護理女士檢查,腿無大礙,只需冰敷處理。當她再度拉開簾幕,家人熟悉的面孔出現的那一刻,我喜極欲泣,不用說,一場短暫的滑雪處女秀被迫宣告:挫敗落幕。

如今,一年之後,站在同一座山頭、同一個轉角處,天藍如記憶中的海洋,空氣一樣又冰又薄,雪道彎長如昔,我站在崖邊,仔細地俯視這一片山,白雪皚皚,群峰巍峨

,景色依舊懾人,但並不如記憶中的可怕,甚至顯得可親。

飽覽自然美景後,我提氣敞胸,御風而下,隨山或迂迴婉轉,或俯衝與風競賽,姿態與技巧無疑尚有待進步,但一路暢行,直至山底。

回首來時路,難以相信,一年之間,自己與山、雪已建立了全新的默契。

入冬以來,不論狂風巨寒雨雪,買了季票的家人和我再三重返,上上下下、跌跌爬爬山嶺反覆練習,決心與雪為友、與恐懼共處,一路觀察偷師好手們如何以矯健優美的身姿或俯衝、左傾右斜,板刃切冰,或奔馳滑曳,濺起滿天飛雪,或如輕功凌越,出神入化。

慢慢地,我懂得如何控制雪板與腳力,如何把重心放在單腳,逆向踩雪以轉向,如何從傘型改向平行順滑。如何調整心態,傾聽雪的狂言或細語,熟悉其脾性:乾雪刮裂刺耳,濕雪泥濘拖滯,初雪後的粉雪綿密柔軟,只要控制好心緒與板刃,雪不會滑摔、拖滯甚至埋滅我,反而會幫我、推我前行。我也學到,爬坡前需要更用力滑行以累積上坡時的衝力,下陡坡時轉身逆向可減速,來到平坦處,調整氣息稍歇腿力,繼續迎接下一段起伏,一次一次地,終將安抵起點。

不禁想,如果去年那一摔後,從此放棄滑雪,或自我設限於學習區,不再搭纜車上山,我的記憶不但將永遠卡在那個慘不能賭的跌倒畫面裡,也將永遠無法領略獨自置身雄偉山脈間,當陽光灑遍無人林間雪道時的神秘靜謐,或風呼嘯抖落樹梢時,細雪吹拂臉上的冰柔,更無法追隨另一半的身影,趕在夕陽染遍眾山脈之前,並肩佇立於高崖邊,一起經驗那份天地之間巨大與渺小並存的震撼。

如果那一摔後,對滑雪避而遠之,我將無法精進技術與經驗。不論學習任何新技能,若要成為專家需要天份、個性、練習和運氣,並非人人可為;但要學會或勝任該技能,通常只需要練習和決心。滑雪教了我,只要練得夠久夠勤,大腦和肌肉養成習慣了,總會有一定成果。過程中或許會受挫甚至受傷,因為經驗與知識尚不足,但若不心急,休息修護後再度上陣,總會再度進步。即使因為需要重新調整而退後幾步,但來來回回地,終將達到某種程度––一個比剛起步時更好的程度。不論過程歷時多久,一切從第一步開始,也從跌倒的地方開始,因為不放棄,一路的甘苦終將累積成深刻的經歷。

如果沒有繼續上山,我不會邂逅沿途無數的滑雪故事。故事如,一回,與六十歲的單身女子珍同纜車,同為新手的兩人相談甚歡,決定相偕挑戰較容易的路線,結果一起滑了一整天,聽她聊七十三歲的男友和八十幾歲的友人如何熱愛滑雪,她如何為愛情和友情勇敢習新技,如何過著約會、旅遊、滑雪、唱歌⋯⋯活躍的退休生活。

故事如,五十八歲的女教練海倫,三十幾年來以山為家,協助教導盲童,以聲音引領他們享受滑雪的樂趣。故事如,許許多多紐約和康州客,一早五點多出門,開了四、五個小時的車,只為這片山之壯闊、雪的綿厚,只因上了這「白色鴉片」之癮。

最珍貴地,如果沒有上山,當十四歲的兒子侃侃而談如何自我挑戰、征服了一座座的雙黑鑽石雪道,如何飛縱於雲海下、陡峭蔓枝的林間,如何跌倒、克服恐懼,如何嚐到無限的快感與成就感⋯⋯,我恐將無從領會、難以共鳴。因為滑雪,我在跑步與游泳之外,又多了一項可以和青春期的男孩同行的戶外活動,得以不斷地互相鼓勵、彼此喝采。因為滑雪,我與心愛的人更親近;因為同處於一座山,我們一起蛻變成長。(刊於《世界副刊》2018年7月6日

四季佛蒙特



初次踏足佛蒙特州,就被一條叫做「泰森(Tyson)」路上的暴風雪嚇到了。

出門時,雪霏微下起,越朝北雪越急,緩行了近三個小時,穿過新罕布夏州,繞經佛蒙特南端嶺下數座門戶稀落緊閉的小鎮後,我們轉入林間一條羊腸小徑,冀望切過這山路縮短行程,儘快結束這趟疲慢的旅程;然而很快就發現,這個決定有多麼不智。

嚴冬暗夜裡,暴風雪愈發猛急。踽踽獨行於蜿蜒的單行道上,前方偶有來車,大燈如鬼魅乍現於飛茫白雪裡,車趨近時,瞬間如晝,錯身之後,四周頓復漆黑。

車爬至山頂,遠光燈打出一片無際的原野,颶風捲雪漫天襲來,能見的一切盡被灰茫吞蝕。如遭狂怒的暴君肆虐,車內氣氛噤默沈重,C緊握著方向盤,音樂早已被雨刷疾擺除雪的乾刮聲掩滅。網路全斷的未知,二十五英里的龜速,緊繃的神經,這段路究竟還有多長?多險?多久才能脫身? 這時難免興起一種:「生死與共,還好全家都窩在一起,」和「多麼愚蠢,竟把孩子帶進這種險境」的矛盾。

行路難加上長月冰天凍地、溫度動輒低至華氏零下數十度,佛蒙特的冬季遊客只有一個目的:滑雪。滑行在重巒疊嶂之間,凌駕於這片東北美最壯闊連綿、被封為「東岸巨獸(Beast of the East)」的崇山峻嶺之上,很難不教人讚嘆自然之雄偉、人之渺小。多年的跟班等候後,這年冬天我終於在佛蒙特學會滑雪,前俯後仰被拋落纜車、一次次地跌摔之後,背脊下的冰冷雪層、四周的群嶺,竟一次次親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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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場半馬賽


完成第十二場半馬賽。

偕海奕一年一度赴東北海岸參加「雙龍蝦」路跑賽,他得到一英里十八歲以下第一名,我接著跑半馬,以女性分齡第十八名完賽。

報名,訓練,報到,起步,接下來一路上的流汗喘息、力戰如虎陡坡、迎大西洋岸的風襲日曬、右膝驟然鎖住小腿抽筋、咬牙握拳前進….,都是人生磨練的微小部分。隨著年紀,體力和累積的傷害越形挑戰,要維持一定的成績越艱辛,但也越珍惜能跑能比賽的機會。

跨越終點的那一刻,微笑:因為再次挑戰了自己。

***

隔日。

冷雨的夏日清晨,出門前,先生走進我的書房,親親我的頭頂:「我很欣慰你完賽了,即使帶著腿傷…」他知道我對昨天比賽中途舊疾復發,結果不盡理想耿耿於懷。

停下打字的手,頭靠著他的腰際:「真希望都沒有這些障礙,我真的很喜歡長跑啊…,」我輕聲地說。

他說他知道,再次提醒我繼續強化ITB和核心肌群的訓練…。

雖然昨天是休兵一長冬後的第一場比賽,但春天重新上路以來,雙腿都挺配合,加上整個冬天的滑雪、不跑步時的游泳與瑜伽,可以感覺自己的腿肌更強壯,參賽應該不成問題。

誰知比賽剛跑過一半,競賽加速下右膝外側的ITB舊傷就爆發,鎖住筋肉與膝蓋,接下來一個多小時只能忍痛拖曳而行,少見地萌生退意,懊惱著下陡坡不該衝太快;明顯地,我的臀肌與核心肌群仍不足以支撐突然的快步與大步…。雖然最後仍以兩小時十八分完賽,但沒有挫敗感是騙人的,成績其次,以這樣的狀況,接下來如何訓練與參賽?ITB症候群的夢魘是否仍隨時可能出現?最重要的,十月的全馬初賽,如何能勝任?

再想想,或許這就是我的人生:一直幸運平坦地走來,甚至不時會聽到「你好像要什麼有什麼」的評語,異國生活、婚姻、教養、工作、嗜好、種種一切…從來算不上難,但或許也沒那麼容易,看來我的馬拉松之路也一樣,將是一份愛無反顧的堅持。

(沒有那種輕盈甜美白皙的美照,而是帶著笑容和痛楚,這應該就是我比賽時的真實寫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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