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 inspiration啟發

理想教育的可能性:記菲利普學院的「家庭日」

今天是海奕學校一年一度的「家庭日」,早上八點開始,與來自多國和美國多州的家長一起,坐在兒子的每一科目教室裡,聽熱情專業、大多具博士身分,更重要的是每位都投入擁抱生活的老師們,上二十分鐘的課:

優雅又俏皮的女老師,音樂課從音樂欣賞教到以主旋律搭四個樂器的作曲創作,有趣得讓我也好想上她的課。

只有九個學生的微積分先修課老師身兼游泳與划船教練,授課之外深懂學生,種種「掙扎對這個年紀的好處」勉勵,深獲家長和學生共鳴。

海奕另一堂跳級上的大學化學課正在教「路易斯結構」,這位重要的科學家和本屆諾貝爾經濟科學得主之一William D. Nordhaus都在菲立普長長的、對世界傑出貢獻的校友名單裡。

全部用德語上課的德語課,對語言狂熱的年輕老師又笑又跳,他兼田徑教練,是三鐵健將。

藝術課這期從黑白攝影延伸至抽象畫與雕塑,學生定期造訪學校收藏豐富的美術館,「藝術應該像日常飲食,希望每個學生都能培養一定的了解與品味。」

英文課要求批判思考與投入討論,目前在讀馬奎斯和托妮.摩里斯,書單與深度讓人羨慕。

上完課,所有家長聚集大教堂裡,聽校長說明這所數百年歷史的學校持續精益求精,維持菁英私校學識標準,並積極參與社會,力求有別於眾多傳統「兄弟會」保守私校的治校理念。

最後與海奕的個人指導老師和其他家長座談,「欣慰地」發現每個新生都一樣,每天清晨到深夜苦讀、活動,充實而努力地成長。「希望他們成功,也要允許他們失敗。」英籍的指導老師給家長建議。

每次造訪,就更佩服這個品格與學識並重、提供一切協助學生成長與挑戰的高中。必修之外,學校憑其豐厚的資源與人才,還提供了從「數學與藝術」、「太空經濟學」、「兒童文學創作」、「電影配樂」到各種超乎想像、媲美大學課程的選修,並頻繁邀專才與名士校友舉行講座與表演,力予學生一個最深廣的求知環境。上完課後,嚮往不已,多麼希望自己也曾有這種師長全心投入涵育、才華知識激盪的求學經驗,更別提置身於這正值秋葉遍地、古典與科技結合的美麗校園。

心腦飽滿,熱血沸騰的一天,最後以海奕再創個人紀錄的校際越野賽跑,劃下完美的句點。在這裡,嚴謹的課業、學生自主的數百個嗜好社團之外,每個孩子都得至少選一項正式的運動,從高度競爭的校隊到較休閒的瑜伽或舞蹈課,不管程度能力,「上午緊密動腦,下午去流汗」。

聽教練們的貼心幽默與鼓勵,為冷風裡猛拼的兒子嘶喊加油,眼角泛淚地給十四歲的他一個最大的擁抱,謝謝他,因為他,我見識了理想教育的可能性,也改寫了我對美國教育、這一代年輕人的印象,他們的優秀與努力遠超一般人的想像。

中年習琴


終於,認真地練起蕭邦的「敘事曲第一號」,每天跟他的音符、速度、和音、琶音,以及或細微精緻或揪心激烈的情感纏鬥。

夏末的周日早晨,餵飽家中兩個男生後,兒子做功課,先生忙他的事,我坐到琴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度過這個早晨的方式了。

星期一,回到琴前繼續練習。到了第五頁開展而出的繁複和弦時,我趕著速度,越趕越快,越衝越急,乓乓乓敲著鍵盤,體力與心力逐漸消耗,終至不支,頹然停手。調息,重新開始,心知處理蕭邦時,必須一而再地回到初學之始,分開雙手,由慢而快,一而再地反覆練習同一個段落;我必須更有耐心。

走出琴室,周末過後的屋內總是一團亂,沙發上孩子看影片時攤蓋的被毯、桌上的信件、地上未被收置的雜物、籃裡待洗的衣服……。忙了一個星期後,大人小孩都累了,周末就是放鬆休息。我開始收拾一室,也收拾起心情。

星期二,下起陰冷的雨。周末的華氏八十幾度不會再有了,得等到明年,遙遠的明年,才會有那種只需穿短袖、流汗的熱天。一步步往前走入的是短暫的秋、漫長的冬天,而且只會越來越冷,冷到把夏日給徹底遺忘。

上課時,老師肯定我第一部分的掌握比先前穩定,也輕巧多了,但戲劇性與感情依然有待加強。可預料,這將是一段長遠的練習過程。蕭邦難彈,但每隔一段時間,我總忍不住回來,挑一首他絕美的曲子,雀躍地、迷醉地,同時也挫敗地嘗試著。「編一個故事,蕭邦的曲子若無起伏的劇情和充沛的情感是彈不出來的。」韓裔老師這麼說。

星期三,雨依然下著。清晨六點,黯淡帶著沉重的濕,大地極緩慢地甦醒,連鳥兒也安靜了。

起身,幫餐桌前的孩子先溫了一杯牛奶,他一邊喝一邊跟做著早餐的我閒聊:「媽媽,我們看錯時間了,現在才五點半!」玩笑地說。尚未調撥至冬令時間,六點半的屋外依然一片灰濛暗淡,被陽光遺忘的清晨。

孩子出門後,雨仍暗淡地下著,走向琴房,「下雨時,你能做的就是,讓它下吧。」想起亨利.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話。想著瞬間與永恆、記憶與遺忘。想著,此生幸運地能抓住一兩個堅持、涵養著一兩個夢想,實屬至幸。而該變的,時間到了就會變,不變的,就讓它依舊吧。即使不在眼前,但此時此刻,世界某處一定正出著太陽。隨著思緒轉換,指尖下的蕭邦,如日破烏雲、繁花綻放。

「你怎麼了?哇!」老師聽完我的舒伯特「即興曲」後,喊道:「聽得出來,你把層次表現出來了!」

空氣中飄著雀躍的驚喜,這是我最喜歡的學琴時刻之一——突破自己,把僵滯許久的技巧和詮釋呈現出來。

「歐巴桑也有熱情奔放的時候!」本想這樣跟老師開玩笑,但我微笑,挺直背脊,擺好手指,從頭開始,修正老師所指出、還可以加強的地方。

什麼樣的人彈出什麼樣的音樂。指尖下的聲音,彷如一面鏡子,清楚地反射著自己的歷練與個性。這倒是當初學琴時萬萬沒想到的。

也許因為我的琴技有限,也許因為沒有看過我吼小孩的樣子,前後幾位老師總推薦我彈浪漫抒情曲。「這是符合你的類型。」聽我彈過幾首德布西、舒曼和葛利格後,目前的老師幾次這麼說。

為了練習不同的技巧和曲風,多年來自然也彈過不少其他古典作曲家的作品,包括中等程度的蕭邦、貝多芬、布拉姆斯或拉赫曼尼諾夫,片段掌握或許可以,但每當碰到激烈龐大的和弦或激烈澎湃的情感,全曲彈下來,掏心掏肺、精疲力盡,如打一場精力戰。

也彈巴哈的序曲與賦格,莫札特的奏鳴曲、變奏曲、幻想曲等等。平均律之必要又之難,而神童的音樂看似單純其實精巧萬分,不免一路漏洞百出,總得經過上百遍練習之後,才稍具準確的速度與潔淨;也無妨,中年學琴的樂趣就在這裡——心漸定、手粗穩,不為了登台比賽,也不是想當專業鋼琴家,只想一直練到得心應手,自己滿意就好。

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裡,「歌曲之王」舒伯特留下了巨量的作品。他在去世前一年(1827年)寫下兩組共八首的即興曲Op.90(D899)和Op.142(D935),去世前幾個月又寫了三首,因為豐富的技巧和音樂性,這十一首曲子成為浪漫派器樂代表,為後世多數習琴者所鍾愛。這次練習的Op.90第四首,內涵和技巧都不是最深的,但耳熟能詳、旋律優美規律而不失活潑,極討人喜歡。結果一彈下來,才知這曲子其實飽含舒伯特一貫綿密的心思與想像,轉調變化靈活,絕非美妙或浪漫等字眼就可一語蓋過。依慣例,我先照著琴譜把每個音、每個速度、每個表情呈現出來,再聽聽布倫德爾(Brendel)、齊瑪曼(Zimerman)或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等名家的詮釋。

是個習泳多年仍只會蛙式、滑雪只敢上矮山頭、學什麼都慢的成人,學琴也是,轉眼間,家人忍受這首曲子數月了,耳朵已快長繭。這時不免自問:究竟想彈出什麼樣的音色?表現出什麼樣的風格呢?

如迴旋曲般,這首即興曲以一連串快速滑動的音符揭開序幕,速度之外,每個音的平均與輕巧度是練習的重點。或以一組組和弦的方式,或如譜上所寫的打散和弦,試著不全靠指尖,而以手臂去帶動手指,避免一個音一個音生硬地,而是一句一句完整地飛舞吟唱;最重要的,如習武者,出手之前,先想好下一個音,「意先行,指隨之」讓意念有了安全感,每個音才能穩定。

中段的轉折處是全曲的高潮,可以明顯感受舒伯特對生命和感情的豐沛感受。從一開始擾人、難以言喻的焦慮感,轉換成狂放中帶著內斂的寓意,練得較費勁但也很盡興。

小雨紛飛時,更是適合彈舒伯特的日子。帶了一杯熱咖啡,坐在琴前,一遍遍一段段地練習,嘗試不同的表現方式,傾聽流瀉而出的聲音:飛馳是否平順不匆促?吟唱是否如在和風中閒步?即使是極弱極微處,是否仍有一定的能量?是否忠於一個音符的本意,而非可有可無?極強處,是否飽滿充滿自信,但仍帶著謙遜?

學琴如修身,緩慢而重複地練習,也修習著中年更需要的彈性與柔軟度,琢磨著一份溫煦的目光、一抹真摯的微笑——想像中舒伯特的模樣。(2018年3月22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469158/article-中年習琴/

《怎樣變老》by 伯特蘭.羅素

img_3632Photo by Chiuying

這是我讀過關於老化(aging)的文章中,極好的一篇,尤其羅素提到「年紀大了在心理上要防範兩種危險」:一種是過分沉溺於過去,一種是過分守戀年輕者,希望從他們的活力中吸取到力量。關於前者,除了寫作的目的外,我好像極少回顧或眷戀過去;至於後者,雖然現在還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以後心理上會不會依戀兒子(想想我興趣雜多,雖然它們不一定是羅素所指的「非個人化的興趣愛好」,但我想老了應該沒空老纏著兒子或苦等他的探望),無論如何,還是提醒自己,戒之慎之。

至於怎麼面對人生和老年?羅素說:「一個人的生命應當像一條河,最初窄小,限於兩岸。青春時激情澎湃,衝過岩石,投入飛瀑。漸漸地河流變寬,河岸退遠,水流轉趨平靜,最終融入大海,無任何分界,無痛苦地放棄自我。一個老年人如果這樣看待自己的生命,他就不會受死亡恐懼的折磨,因為他所關心的東西將會繼續。如果活力衰退,疲憊增加,想想終於可以休息了也不是一件不受歡迎的事。我希望死在工作中,知道其他人將會繼續我不能再做的工作,在想到自己已經做了所能做的滿意中離去。」

大陸譯者胡沂翻譯得很順暢,我就照原文分享了(真輕鬆^_^)。

—–
儘管標題是怎樣變老,這篇文章的真正主題卻是怎樣不變老。在我生存的這個時代,怎樣不變老是一個重要的話題。我的第一個建議是很小心地選擇你的先輩。雖然我父母雙親死的早,對比我的其他先輩們,我在這方面的成績還是很不錯的。我外祖父的確是在他67歲的青春花季就去世了,但我的另外三個祖父都活過了八十歲。在我的先輩中,只有一個是未能長壽的,他死於一種今天已經罕見的病- -他的頭被砍掉了。

我的老祖母是Gibbon的一個朋友,她活了92歲。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天,她所有的後代都怕死她了。我外祖母生下了9個孩子,其中一個在嬰儿期就死掉了,另外她還經歷了很多流產。但當她一旦成為一個寡婦,她就將自己獻身於婦女的高等教育。她是Girton學院的創建者,努力讓婦女進入醫學領域。她常說起她在意大利碰到的一個看起來很悲傷的老先生,問起因由,卻是因為他剛剛告別了他的兩個孫子。 “天哪!”她叫起來,“我有72個孫子孫女,要是每次和其中一個離別的時候都悲傷,那我活得不是太糟糕了嗎?” “你真是個特殊的母親”他回答。但作為這72者中的一員,我倒是傾向於她的做法。她八十歲後發現難以入睡,便養成了從午夜十二點到早上三點讀科普文章的習慣。我不認為她有時間注意到自己變老了。我覺得這是保持年輕的好辦法。假如有廣泛強烈的興趣並覺得行之有效,樂在其中,那你就沒有理由去想那些僅僅是統計學上的事實——你已經活了多少歲,更不用擔心自己來日無多了。

因為我很少生病,因此關於怎樣保持健康我實在沒有任何有用的話可說。我吃喝隨意,困了就睡,從未做任何刻意保持健康的事,儘管事實上我喜歡做的事大都是有益於身心健康的。

年紀大了在心理上要防範兩種危險。一種是過分沉溺於過去。生活在過去中,遺憾過去的好日子,或為已逝去的朋友悲傷都是不好的。應該把思想聚焦到未來,聚集到那些可做點什麼的東西上。這當然並不總是容易做到的,因為一個人的過去在漸漸增加比重。人們很容易認為自己以前的情感更豐富多彩,頭腦更清晰,但事實上也許並不是這樣。

另一種要避免的心理是過分守戀年輕者,希望從他們的活力中吸取到力量。當你的孩子長大後他們就會想過自己的生活,如果你繼續像他們小時那樣關注他們,你就可能成為他們的負擔,除非他們很不敏感或不在乎。我不是說應當不再關注他們,而是說如果可能的話,這種關注應當是體諒的,奉獻性的,而不是過分的傾注感情。動物對能夠自理的後代通常很快就會變得淡漠。但由於漫長的嬰幼兒成長期,人類卻覺得這樣做非常困難。

我覺得那些具有強烈的,非個人化的興趣愛好的人們最容易有一個成功的老年。正是在這個方面,長久的經歷才真正能夠結果,也正是在這個方面智慧能從經歷中產生而不受壓抑。告訴已長大的子女不要犯錯誤是沒用的,因為他們不會相信你的話,也因為犯錯誤是教育的必經之路。如果你是那種不具備非個人性的興趣愛好的人,你也許會覺得生活空虛,除非把你的注意力放在子女或孫子孫女身上。在這種情況下,你必須意識到,雖然你能為他們提供物質上的幫助,如給他們零花錢或給他們織毛衣,但你不能指望他們喜歡你在他們身邊。

有些老人因對死亡的恐懼而感到壓抑。年輕的時候有這種恐懼還情有可原,想到死亡會剝奪自己未來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恐懼戰死的年輕人有理由感到憤恨,但對一個已經經歷了人生的歡樂與痛苦,幹了他所能幹的老人來說,對死亡的恐懼則有點不那麼高尚。至少對我來說,克服死亡恐懼的最好方法是逐漸加寬你的興趣愛好,使興趣非個人化,直到個性之牆在一點點退縮,將你的生命逐漸融入宇宙生命之中。一個人的生命應當像一條河,最初窄小,限於兩岸。青春時激情澎湃,衝過岩石,投入飛瀑。漸漸地河流變寬,河岸退遠,水流轉趨平靜,最終融入大海,無任何分界,無痛苦地放棄自我。一個老年人如果這樣看待自己的生命,他就不會受死亡恐懼的折磨,因為他所關心的東西將會繼續。如果活力衰退,疲憊增加,想想終於可以休息了也不是一件不受歡迎的事。我希望死在工作中,知道其他人將會繼續我不能再做的工作,在想到自己已經做了所能做的滿意中離去。(翻譯:胡沂)

 

Save

Save

Save

Save

Save

Save

Save

Save

世界不欠你什麼

raindrops-leave

幾句自勉的話:

1. 別讓一點點外在的讚美擾亂心,終究還是得回到一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2. 省視你的初心,為什麼寫?讀者的確很重要;但,別忘了對寫作那份最單純的喜好。

3. 很少作家可以全職,靠寫作維生,除非非常非常努力,或非常非常幸運。當個讀者也很好,閱讀之福。不論做什麼,把生活過好、家人照顧好,把自己照顧好,人生苦短。

4. 避免負面的人。沮喪時,出去走走,看看花草,看看悲苦人間,會讓你看到希望,找到生活的位置。

5. 別妄自菲薄。

6. 別怨天尤人。馬克吐溫:「世界不欠你什麼,它早你之前就在這兒了。」

圖:剛動完膝蓋小手術的先生,跛腳間,驚喜發現,清晨陽光下,枯葉上的剔透露珠。

 

 

《四季之歌》書摘5:秋天教我的幾件事

roses-in-rain

第二輪的玫瑰綻放一季後,本欲優雅地走向歲月沉潛處,誰知嚴寒裡,不期地冒出陣陣徐風暖陽,挑逗的陽光輕吻過花瓣,如呢喃耳畔,誘起深埋的心跳與恣意。於是,無視於周遭的葉落草枯、冰凍在不遠處虎視,不顧本該進入色衰骸殘的宿命,玫瑰傾盡一切,釋展此生最後一抹豔麗。

清冷的露珠,點點剔透地躺在花瓣與葉瓣上,先生湊近,抖掉玫瑰上的水珠:「對這些花瓣來說,它們(露珠)太重了。」他說。

我對他笑一笑,寬厚之人,惜花惜情。我知道,出門前,他還會把所有半空的餵鳥器裝滿。若陽光好起來,他會打電話來,提醒我別忘了抽空出去走走。所有看似平常習慣的小動作,卻一再示我,所謂 #柔軟的心。


《四季之歌:關於季節與日常美好》

購書請至:
遠景
博客來
誠品
TAAZE

All Materials and Photos Copyright © 2015 unless otherwise no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