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January 3, 2022

想像中的出走

那天早上,當他們駕車經過那家新開的汽車旅館時,停車場上飄著五顏六色的氣球,旗杆上的紅布條寫著:全新開幕,熱鬧的氣氛像一所剛成立的競選總部。

「如果哪天我離家出走,這裡會是我落腳的地方。」突如其來地,她對身旁的丈夫說。

「哦—,」頓了幾秒後,掌著方向盤的男人說:「謝謝妳告訴我。」那時,兩人結婚雖只數年,但他對妻子投彈似的破題風格已漸習以為常,也熟悉如此爆炸性的開頭只是鋪陳,她恐怕還有更多的話要說。因此,他面不改色,也不多問,靜待對方的傾吐。

「你看,是一間全新的旅館,前院還種了漂亮的花,而且是蓋在公路旁,房費應該不至於太貴⋯,」她繼續著,聽起來不太像談離開,比較像在計畫渡假。

那天為何會想到出走?她已不太記得了。那時,對於她,出走並不表示決裂或逃離,而比較是一個年輕妻子不成熟的試探,或許藉此引起另一半的注意;也或許,有了離家後的去處,她可以安慰自己,儘管步入婚姻,她依然隨時可以有出口,依然獨立而自由。

事實是,除了丈夫,那時她在此無親無故,唯一能想得的去處只有旅館。眼前這樣一間地點熟悉、看似安全的商業旅館應該頗適合一個單身女子。她想像著一個人的生活:把行李放在旅館後,輕裝出入,到平日常去的超市採購基本所需,或許住上個把月,甚至在這裡寫出一本暢銷小說。田納西·威廉斯不就是這樣嗎,在紐約的Hotel Elysée一住十五年,晚年的作品全在那兒完成,鄰房還抱怨過他深夜不絕的打字聲,旅館後來則把他的房間取名為「日落套房」(Sunset Suite),以紀念劇作家於此終老。

「我懷疑他家裡有一個在乎他的伴侶,」當她跟丈夫提到田納西·威廉斯的故事時,他說。

丈夫的回應讓她微笑,心想,傻瓜,我當然不會一走數月。

到頭來,她夢想的出走該如曇花一現,迅速而美麗:一發現妻子不見了,丈夫將如何心急如焚,但很快就猜出她人在那裡(對這點,她難免要沾沾自喜:你看,要歸功於我事先透露的線索吧。)接著,丈夫會毫不遲疑地跳上車,在公路上俊帥地疾駛後,停車,快步入旅館,跟櫃台的人問起她的住房訊息與房間號碼。當然,櫃台人員會先撥電話到她房裡:「x小姐,樓下有位先生說跟妳有約,我該讓他上去嗎?」毫不思索地,她會說:「是的,請讓他上來。」然後,興奮地坐在床邊,等待電梯一樓樓地爬升,隨之而來,丈夫的敲門聲⋯。

沈浸在出走的戲劇性與浪漫裡,她完全沒有想過,不告而別可能導致的其他發展與結局,比如,丈夫若並沒有立刻來尋妻呢?(刊於2021年12月31日《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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