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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麗絲的琴譜

一周有幾天,近中午、工作告一段落時,我習慣出門去跑步。起跑前,我先在車道上暖身。這一天,身進行到一半時,隔壁鄰居葛麗絲突然出現眼前,朝坡上走去。疫情以來葛麗絲被兒子接去同住,上周末才見他帶著小女兒送母親回來。我趨前,但保持一定距離地問候她。

「你滑雪嗎?」葛麗絲一開口就問,指著車道上我們的車頂上所裝載的滑雪器具,她說:「我很喜歡滑雪,以前常去新罕布夏,但現在不行了……」

葛麗絲前幾年被診斷出患了阿茲海默症,記憶逐漸退化。對談時,老人常重複字句,話題也很難延伸,有時,我甚至不確定她對我們聊過的內容記得多少;然而,只要仍能保持某種程度的對話,每見到這位纖瘦短髮的韓裔女士,我總會湊上去聊個幾句。

我問她好不好,說我看到她的小孫女在後院玩,她三歲對嗎?「三歲,對,三歲半。」老人疲黯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她顯然還是比較想聊滑雪,重複地說自己有多麼喜歡這項冬季活動,但現在不行了……直到我提醒她:「妳要去散步嗎?今天天氣真好。」葛麗絲才想起什麼似地,對我揮揮手,向前走去。

我繼續完成暖身運動,剛起跑時,葛麗絲又出現了,看來只是去坡上的社區郵箱亭取信後就折回。「妳滑雪?」老人劈頭又問,彷彿我們初次見面,「我以前都去新罕布夏,我很喜歡滑雪……」一聽我提及我們常去的幾座雪山的名字,她顯然也熟悉,「對對對。」葛麗絲亮了臉,熱切地附和。她努力地搜尋著腦中其他的雪山名,無奈它們似乎已棄她而去,如飛絮般難以捕捉了,最後她說:「我小時候溜冰,後來滑雪,好愛,但現在不行了。我已經結束了,妳還年輕,要享受人生,知道嗎?……」我點頭應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I’m done. You’re young, should enjoy life.」我後來跑步的路上,葛麗絲這句話卡在我的腦裡,像個重鎚敲擊下的迴響,縈繞不去。想到葛麗絲的記憶正一點點地流失,想挖出一個地名、年代、名字是那麼地艱難,想從時間的流沙中挽回點什麼時,似乎有難以避免的沉重挫折感,在這樣的身心狀態下,她對病毒、疫情和這蒙難的世界的感受是否有所不同?所謂的「真實」對她而言又是什麼樣子呢?

兩年前我搬進這新家後不久,獨居的葛麗絲便在女兒漢娜的陪伴下過來打招呼。她一見窗前的鋼琴,便問:「妳彈琴?我也是,有機會我們來四手聯彈。」葛麗絲的話語遲緩而間斷,需要漢娜不時補充,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我心裡雖稍有疑惑,並沒有多想。後來,從其他的鄰居口中,慢慢知道這位韓裔退休女醫生多采的一生:父親曾任韓國政要的私人醫生,葛麗絲從小習琴習舞習歌劇,後來旅行世界各地,是此間鄉村俱樂部的資深會員,第一批豪宅的屋主之一。三、四十年的醫療生涯中診看無數病人,直到記憶開始出現明顯的疏漏,終被迫退休……。幾次聊天中,每當重複提及數十年忙碌而專業的醫職時,葛麗絲的神情總顯得自豪愉悅,唯當提到被迫放棄一手主持的診所時,難掩失落。

縱使是在她健康走下坡的階段認識這位退休醫師,我依然可以感受到葛麗絲嚴謹的家教與優雅氣質,即使只是走到路口拿信,她也一定穿著正式,通常是:藍色西裝外套、長褲和皮鞋。儘管老太太的神色越來越呈現恍惚狀,甚至不察西裝起皺、皮鞋蒙灰,仍不難察覺出她自律的天性。

車道上的寒暄之後,我偶爾會見到葛麗絲在社區散步。有一天,我跑步完回家,發現葛麗絲正踏上我家階梯。一察覺到身後的我,她轉身問:「你正要進去打掃嗎?」我頓時會意,老人誤以為這是她家,而我是來幫忙打清的清潔婦之一。

幾次,葛麗絲或來按門鈴,說廚房的水龍頭難以栓緊或燈的開關故障了。有一次,住在紐約的漢娜傳來簡訊,說母親和看護起了點衝突,她住在附近的弟弟正在趕去的路上,問我能否先過去陪一下老人。  

隨著疫情由嚴重到趨緩,趨緩後又興起,漫漫無邊的防疫日子裡,越來越少見到葛麗絲的身影。秋末之際,她家開始出現變動,首先是卡車來載走大量物品,看得出正進行某種清理,果然不久,門口就掛出售屋的招牌。此時,房市正處於前所未見、不合理的熱潮中,公開展售(open house)那天,車道與門口長排停車,看屋客熱絡進出她家,後來聽熟識的仲介說,當晚即有三人以現金出價。房地產大熱,好屋難求,葛麗絲無法繼續隔鄰獨居,她需要更周全的照護,雖有點感傷,但我們也為她的房子賣了好價位而歡喜。

數周後,葛麗絲的一雙子女開始展開房子的清空大拍賣(estate sale)。周末一大早,車潮便開始湧入,整個小社區頓時甦醒而活絡。一踏入葛麗絲的屋裡,只見戴著口罩的人群游移穿梭,從客廳到廚房,從大家具到小飾品,每樣物品都被標上價格,且標價便宜得讓人咋舌。仔細看,連不懂名牌的我也很快就可以察覺,葛麗絲的品味與收藏不俗,不論是她的原木史坦威鋼琴、施華洛世奇(Swarovski)水晶擺飾、雕鑲精美的茶几、獅虎山水氣勢奔放的長卷掛飾,或色彩與紋飾相呼應、一組組的手工鍋碗瓢盤,每樣都非只是擺飾品,而是主人精挑細選下、朝夕相處過、帶著某種記憶與感情的飾物與用品。眼前這些被迫零落散置、堆積得滿桌滿地廉價出售的物品,其實藴藏著一個人精采而豐富的一生。

隨著各式碗盤器皿、家具與擺設被陌生人一一搬走,葛麗絲的房子越來越空,越來越不像她的房子了,她兒女的不捨之情也隨之沉重了起來。當漢娜打開儲藏室裡一個塵封的大紙箱,堆積如山的各式銀製餐具躍然眼前,「這些跟我小時候在漢城外公家用的器皿一模一樣啊!」當一對印度夫婦流連於葛麗絲的史坦威鋼琴旁,不久便出聲:「我們要買這台琴!」或許是成長的記憶,或許是對母親的感情,漢娜終於喊停:「對不起,這琴不賣了。」後來她和弟弟決定把琴暫時放在租來的倉庫內,希望日後小姪女得以傳習。

對葛麗絲令人惆悵的房子做最後一次的巡禮,我把幾個精緻的手工碗盤與骨董小壺皿抱在懷中,準備付帳時,葛麗絲的兒女雙雙搖頭:「都送妳,謝謝妳照看我媽。」提起葛麗絲的近況,漢娜說,母親搬進曼哈頓一間高級老人院後,住得很習慣,也便於住在布魯克林區的她去探望。

兩天後,我與朋友聚餐完回到家,社區連日的人潮與車潮全消失了。葛麗絲的車道空而靜,屋內想必也一樣,不留一絲她的痕跡。人去樓空,一個人曾經的存在頓時顯得如此虛幻不實,我心裡一邊遺憾著沒有更深入認識這位顯然很有故事的長輩,一邊不免自我提醒:精簡日常一切用品,年老時儘量不要給孩子增添麻煩。

我百感交集地進了屋,驟然瞥見琴旁的地板上擺著一只四方型的紙箱,上面貼的黃色小紙條寫著:「我母親會很高興妳保有這些琴譜。」一打開,裡面裝滿了數十本老舊的琴譜與歌譜,包括蕭邦的練習曲、貝多芬全套奏鳴曲、韓國民謠譜集……等等,其中甚至有一本泛黃脫落的韓文版「拜爾練習曲」,想必是葛麗絲從小女孩時保存至今的最初學本。老太太數十年的習琴史盡現眼前,這份特別的禮物讓人既驚又喜。我給漢娜發簡訊致謝,承諾會好好珍惜這些譜集,「Enjoy them!」她回。

深秋的陽光透窗而入,暖暖亮亮地灑落在原木地板上。我坐在琴前,翻開葛麗絲的舊琴譜,停在摺了角的一頁,為這位在人生這段特別時期認識的韓裔老太太,緩緩地彈唱起這首我也很喜愛的小曲:

Edelweiss, edelweiss

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

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

–(刊於5/27/2022《世界副刊》

女孩與怪獸

「老師,這裡面住了一隻怪獸啊,」上琴課時,不停地打嗝的莎莉指著自己的喉嚨說。

            坐下不久後,每隔幾秒,莎莉的喉底就發出急促的呃聲、肩膀顫動,八歲的女孩不會說打嗝這個字,但知道身體正遭受某種不明物的干擾。

            我到隔壁廚房幫她倒了一杯水,經過一旁的黑色沙發時,聽到女兒說話的莎莉媽媽從手機上抬頭,對我笑了笑。

            莎莉咕嚕地喝了幾口開水,我要她暫時不要說話、安靜一下,「我們來彈一些好聽的曲子,或許能把怪獸哄睡。」

            每次上課時,莎莉總會喋喋不休地重複各種問題,舉凡鋼琴的型號字母怎麼拼、節拍器怎麼用、牆上的畫是那裡的風景、琴旁桌上擺的我兒子的童年照片是誰⋯?她都要跳躍似地問上一兩遍。

            通常到了這個時候,我倆已進行過類似的對話:

            「(那是)一座山嗎?」莎莉指著牆上的一幅畫。

            「是的,那是一座山,」我答。

            「山危險嗎?」莎莉繼續問。

            「山很美,但登爬時若不小心,山也可能很危險,」我輕拍琴譜,試著把莎莉的注意力轉移至彈琴上。

            莎莉真的轉移了注意力,但並非轉到譜上,而是,「彩虹,老師,是彩虹呢,」她指著從天花板垂掛而下的吊燈喊道。莎莉記不得我的名字,也不像別的學生稱我盧女士,而總是teacher、 teacher稱兄道弟般、直直地喊我。

            「那是吊燈,」我教她唸chandelier 這個字。

            跟我念了兩次那個單字後,為了降服顯然還是讓她很難受的嗝獸,莎莉終於靜下來練了兩首小曲。

            我抬頭仔細地看:冬日陽光透射之下,天花板下火花般燦爛的小燈泡,似乎真的閃爍出細微繽紛的色彩。

多年以來,我透過一個慈善組織,給附近低收入家庭想學琴的孩子們義務上課。有一天,該機構的聯絡人跟我說,有位越裔媽媽在幫她的兩個女兒找老師,說她們都有一點鋼琴基礎。

            試課的那天,我一開門,四個身高差不多的母女,把門口擠得熱鬧十分。

            寒暄介紹之後,女孩們的媽媽把老大推到琴前。十四歲的艾瑪全身透著青春期的尷尬,一首簡易版的「給愛麗絲」彈得極為流暢,我問她學琴多久了?黑溜長髮掩住側臉的女孩低著頭不願回答,只指著前方忙著照顧妹妹的媽媽,「她逼我練的。」試彈結束後,艾瑪逕自走到沙發上躺平,瞬間忘神於手機裡。

            接著被喚來的老二艾密莉十二歲,剪了一頭超短髮,打從一進屋就不顧遏阻地跑上跑下、對屋裡各種擺設極為好奇。艾蜜莉的琴也彈得有模有樣,且稍一指點便能融化貫通,但看得出來跟姊姊相似,此行她敷衍媽媽的成分勝過於習琴的興致。

            迅速彈完一首曲子後,艾蜜莉一溜煙不見了。這時,媽媽拉著小女兒過來,「莎莉也跟姊姊們學了一點,」慫恿女孩彈給我聽,但女孩緊黏著媽媽,怎麼也不願意離開,也不願以完整的口語表達,而是嗯嗯呀呀地回應。「跟你熟了,她跟你熟了就好了,」嬌小的媽媽解釋著,似乎這樣的僵滯場面在她們的生活裡再尋常也不過了。

            正當我們繼續鼓勵著莎莉時,艾蜜莉不知何時已拉開陽台的落地門,走出去後又把門關上,這時,她正敲著玻璃,對屋裡不願理睬的姊姊不停地喊叫、扮鬼臉。

            一聽到聲響,以為姊姊們正在玩著某種遊戲的莎莉,立刻掙開媽媽,興奮地跑到門前,隔著玻璃對艾蜜莉拍打、咯吱地笑。

            吵鬧中,艾蜜莉終於扳開厚重的窗門,衝進屋裡,撞上莎莉,如一排多米諾骨牌倒塌般,跌撞不穩的莎莉撞上茶几上的書堆;頓時,書籍落地、女孩們尖叫、大人斥責⋯,屋內一片混亂。

            事後,顧慮到三個女孩同處一室的學習品質,我表達希望媽媽能一次帶一、最多兩個女孩來上課,以便於照看。結果,兩個姊姊都不願學了,但願意待在家裡,讓媽媽帶小妹來上課。缺乏特教背景的我有所猶豫,但媽媽極力爭取,希望儘可能提供成長遲緩的小女兒學習機會。考量之後,我答允一試。

            就這樣,莎莉和我開始一週一次的琴課。沒有姊姊在一旁刺激、分散注意力,她的情緒明顯穩定許多,也如她媽媽所說,很快與我相熟起來。

            第三次上課時,門一開,莎莉就逕自往鋼琴前跑。「你去買菜或散個步吧,」我對她媽媽說。天氣正好,我想這個瘦小堅韌的女人平日肯定忙碌不堪,可以用上一點獨處的時光。

            固定地,莎莉進門後會先左右轉兩次鎖,告訴自己門已安全地鎖上。接著,她會提出各種疑問,尤其是新發現,比如:門廊裡今天多擺的一雙鞋是誰的?邊桌上做為擺飾的小提琴燈今天怎麼不亮?

            莎莉有很多單字發音不甚清楚,也尚無第一人稱的概念,喜不喜歡什麼時,不說「我」不喜歡,而是「她」不喜歡。剛開始時,我問、我猜、我推測。

            學琴上,莎莉完全不懂看譜但聽力絕佳,憑記憶彈奏且偏好節奏快速的曲子。當我示範時,「快一點,快一點,再快一點,」身旁的她拍手、喊著、笑著,為我加油。「莎莉聽起來總是那麼地朝氣蓬勃,」在樓下辦公室上班的先生不只一次地說。

終於,「老師,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莎莉停下雙手,轉頭,清秀的臉亮著對我說。

            「很好,噓,我們繼續安靜,不要吵醒牠,」我把食指貼在唇上。

            莎莉學我,把食指貼在嘴上,發出一個噓聲,繼續上課,少見地沒有跳上跳下琴凳或躲到鋼琴下自得其樂地玩捉迷藏。

            上完課,莎莉如常作勢想爬上沙發蹦跳,她的媽媽如常制止,「莎莉,把外套穿上,跟老師說再見。」

            「老師再見!」一貫地,莎莉中氣十足、感覺非常有誠意地對我大喊。突然,「老師晚安!」她又加了一句。那新學的詞句和認真的表情,把她媽媽和我都逗笑了。

            左扭右轉,莎莉打開大門。步下石階時,「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女孩對媽媽說。

            慢慢地關上門,我目送一個看得見屋裡的彩虹、有著讓怪獸沉睡超能力的女孩,和媽媽牽手走進冰天雪地的暮色裡。(刊於2/18/2022《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wj/story/121250/6089529

想像中的出走

那天早上,當他們駕車經過那家新開的汽車旅館時,停車場上飄著五顏六色的氣球,旗杆上的紅布條寫著:全新開幕,熱鬧的氣氛像一所剛成立的競選總部。

「如果哪天我離家出走,這裡會是我落腳的地方。」突如其來地,她對身旁的丈夫說。

「哦—,」頓了幾秒後,掌著方向盤的男人說:「謝謝妳告訴我。」那時,兩人結婚雖只數年,但他對妻子投彈似的破題風格已漸習以為常,也熟悉如此爆炸性的開頭只是鋪陳,她恐怕還有更多的話要說。因此,他面不改色,也不多問,靜待對方的傾吐。

「你看,是一間全新的旅館,前院還種了漂亮的花,而且是蓋在公路旁,房費應該不至於太貴⋯,」她繼續著,聽起來不太像談離開,比較像在計畫渡假。

那天為何會想到出走?她已不太記得了。那時,對於她,出走並不表示決裂或逃離,而比較是一個年輕妻子不成熟的試探,或許藉此引起另一半的注意;也或許,有了離家後的去處,她可以安慰自己,儘管步入婚姻,她依然隨時可以有出口,依然獨立而自由。

事實是,除了丈夫,那時她在此無親無故,唯一能想得的去處只有旅館。眼前這樣一間地點熟悉、看似安全的商業旅館應該頗適合一個單身女子。她想像著一個人的生活:把行李放在旅館後,輕裝出入,到平日常去的超市採購基本所需,或許住上個把月,甚至在這裡寫出一本暢銷小說。田納西·威廉斯不就是這樣嗎,在紐約的Hotel Elysée一住十五年,晚年的作品全在那兒完成,鄰房還抱怨過他深夜不絕的打字聲,旅館後來則把他的房間取名為「日落套房」(Sunset Suite),以紀念劇作家於此終老。

「我懷疑他家裡有一個在乎他的伴侶,」當她跟丈夫提到田納西·威廉斯的故事時,他說。

丈夫的回應讓她微笑,心想,傻瓜,我當然不會一走數月。

到頭來,她夢想的出走該如曇花一現,迅速而美麗:一發現妻子不見了,丈夫將如何心急如焚,但很快就猜出她人在那裡(對這點,她難免要沾沾自喜:你看,要歸功於我事先透露的線索吧。)接著,丈夫會毫不遲疑地跳上車,在公路上俊帥地疾駛後,停車,快步入旅館,跟櫃台的人問起她的住房訊息與房間號碼。當然,櫃台人員會先撥電話到她房裡:「x小姐,樓下有位先生說跟妳有約,我該讓他上去嗎?」毫不思索地,她會說:「是的,請讓他上來。」然後,興奮地坐在床邊,等待電梯一樓樓地爬升,隨之而來,丈夫的敲門聲⋯。

沈浸在出走的戲劇性與浪漫裡,她完全沒有想過,不告而別可能導致的其他發展與結局,比如,丈夫若並沒有立刻來尋妻呢?(刊於2021年12月31日《世界副刊》)            

身心滿足的義大利菜烹飪課

「謝謝你教了我許多美味料理,我學到很多…。」烹飪課告一段落,離開教室前,我走到老師「主廚丹尼」前致謝與道別,兩人握手相約,或下一期課,或更快地,在他的餐廳見。

過去一學期,我在一間職校廚房上夜課,跟近十位成人同學一起跟丹尼學做家人愛吃的義大利菜,從各式醬汁、披薩、義式麵疙瘩、受歡迎的家常菜、甜點提拉米蘇…,學到最後一堂的解剁全雞。三個小時的煎炒烤炸熬,把那間擺掛著各種不鏽鋼廚具的工業大廚房烹煮得煙熱火烘、熱鬧滾滾。同時,目睹一位資深大廚對烹飪的投入與熱情。

「劍橋廚藝學校」出身的丹尼矮胖親切,手臂大大地刺青兩個英文字:「瘦的、大廚」(skinny chief)。一旁阿嬤級的同學問他為何紋上此名,主廚解釋自己一度胖達300磅(136公斤),現在稱瘦不為過,且刺青也有不復胖的自我警惕。

打從第一堂課,「瘦大廚丹尼」課前必先採購充份的食材,準備齊全的配料、調味料以及包括磨刀器在內的各式刀具,他甚至還隨身攜帶一整袋乾淨的抹布,供我們擦刀清盤。

介紹過廚房基本配備、肉的部位後,丹尼首先傳授切工:如何手指弓起關節抵刀面,如何握刀運作,「刀一定要利,利刀不會傷手,鈍刀才會,」一人一手我們接過節瓜、洋蔥、番茄、野菇等不同形狀與紋理的蔬菜,切切剁剁地練習起來。

接著,好戲正式上場,丹尼開火熱爐,四個平底大鍋端坐爐上,頓時,這間深夜廚房活了過來。「除非烘焙,否則煮菜不需拘泥於衡量幾湯匙鹽,熱度多少,主要是憑你的觸覺、嗅覺、味覺與視覺,做菜是一門藝術,」主廚從如工具箱隔間的一格格小盒子裡捻點鹽,掐點胡椒,邊調味邊說。這晚,他教我們做豬肉里肌捲、義大利菇燉飯(Risotto)和波特酒醬汁等端得上宴客桌的拿手菜。捶捲纏綁豬柳、先煎後烤,「燉飯頗費工,就跟交了新女友一樣,得隨時細心呵護,」大廚比喻說,手裡則不停地攪拌著滾熱鍋裡的米與高湯。眾人微笑點頭,學做菜也學生活。我腦中閃過村上春樹那篇比喻絕妙的「義大利麵之年」,主角如何像一個孤獨女人燒毀負心情人的情書般,煮著一束束的義大利麵,孤絕之至:

春、夏、秋,我繼續煮著義大利麵。
那簡直就像對什麼事情的報復似的,
就像一個把負心情人的古老情書,一束束滑落爐火中的孤獨女人一樣,
我繼續煮著義大利麵。

我把被踐踏的時光之影放在缽裏,搓揉成德國牧羊犬的形狀,放進沸騰的開水裏,撒上鹽。
並拿起長長的筷子,站在鋁鍋前面,直到廚房的計時鐘『叮鈴』;
發出悲痛的聲音為止,我一步也不離開。

因為義大利麵狡猾得很,所以我的眼睛不能離開它們一下。
它們好像現在就要溜出錯鍋的邊緣,散失在暗夜裏似的。
正如原色蝴蝶在熱帶叢林裏會被吞入萬劫不復的時光裏一般,
黑夜也在悄悄地等待著吞沒義大利麵。–收錄於《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

很快地,我們的深夜食堂瀰漫著飯菜肉香,可感受周遭個個脾胃振奮、垂涎之情溢於言表。「我多做些,你們待會兒帶點回家。」丹尼說。此話一出,一群吃貨學生很快便懂得,上課前在家扒兩口飯就夠了,或者乾脆空腹前來。每一堂課,那四個大鍋外加兩台烤箱,完全足以教大嬸們把減肥一事暫拋九天雲霄之外。婦人們且食髓知味,開始隨身帶著幾個空的保鮮盒或塑膠袋,有得吃,有得拿,主餐之外,把現熬的大鍋高湯和醬汁殘餘也全打包了,絲毫不浪費所有剛出鍋爐的真汁實料。

雖是烹飪課,丹尼幾乎一手包辦解說與示範,學生們圍在一旁探頭探尾,聞香觀賞,做筆記,問問題,拿手機拍照或錄影。有幾堂課,他甚至自領年輕的餐飲科實習生來清洗大量的鍋碗瓢盤和混亂廚房;而我們就像尊貴的客人般,等著每道餐香熱出鍋,嘖嘖試吃,擦擦嘴後道謝回家(當然不忘提著剩下的熱湯熱菜),說起來都有點拍謝了,可主廚毫不為意,只見他握大鍋,持大鏟,三、四個爐火同時奔騰燙滾,一邊解說步驟,一邊手不停地拌炒,噴火中甩鍋,接著,舀一匙高湯,捻一把蒜頭,丟一坨奶油,捻一搓鹽,撒一點胡椒,身材胖碩卻如一位武藝高強的大俠, 一轉身一跨步,爐台與料理台之間靈巧移動,游刃自如,每道菜做起來易如反掌。

這位一星期有六天在自家義式餐廳掌廚的老師,上課時一定換上乾淨的藍或白制服,仔細地綁上頭巾,十五分鐘可以端出十幾人份的義式獵人燉雞(Chicken Cacciatore),捲綁里肌肉時手指靈巧無比,抹塗奶油蛋糕時則一絲不苟,毫不馬虎;稍微計算,我們繳的學費,拿去買菜買肉買麵買油後,進丹尼的口袋的其實寥寥可數,但他似乎樂在其中,除了一股對烹煮與教學的熱勁,實難找到其他解釋。

甜杏仁奶油香煎雞肉佐全麥南瓜餃、溫菠菜蘋果沙拉拌現製的義式陳年葡萄醋醬,長盤新菜一熱騰上桌,一群太太們便迫不急待地圍著料理長桌邊聊邊吃了起來,連座椅也免了。有時,丹尼示範過如何美美地擺盤後,大夥兒人手一盤,端到隔壁學生實習餐飲服務的餐廳,刀叉齊落,擺盤瞬間一片狼藉。當大家嘖嘖咂嘴、讚不絕口地忙著吃時,主廚來到長桌前,終於得以坐下歇歇腿。他跟學生閒聊,但吃得很少,看起來比較像是需要一杯鎮神的紅酒或威士忌,「一整個晚上忙煮下來,人其實沒什麼食慾了,」說起每晚忙到深夜的廚房人生,丹尼緩緩地說。有人好奇大廚個人最喜歡的料理,這位煮了一輩子義大利菜的廚師答案竟是:越南河粉,「好的湯頭讓人唇齒留香,念念不忘,絕對是中法烹飪的精髓融合,」義大利料理濃重,河粉清淡,高壓操勞後,確實沒什麼比來一碗熱騰可口的湯麵更暖人脾胃、滿足身心。

切切煮煮、火候訣竅、食物的故事與起源種種之外,丹尼還教我們辨識相似乳酪的不同密度,如何把鮮奶油打得綿潤、倒吊時附著不脫鍋(此技贏得滿堂喝采)。他歡迎各種問題,不管多蠢多高深,且不厭重複重點。上了他的課後,你很難不熟記這幾項「丹尼的提醒」:

            煮前,先把一切準備就緒,別等肉下鍋了才來切菜,湯滾了才找不到調味料,搞得手忙腳亂忘東忘西地。

            不准用罐裝剝了皮的蒜頭,不要用乾羅勒或巴西利,新鮮,一定要用新鮮的。別用料酒,讓純酒的香味淋漓揮發。

            煎炸煮肉的油一定要夠熱(教我們怎麼判斷夠熱否),油不熱,肉就成了吸油的漬油布,噁心(yucky!)

            刀要利,一把好的主廚刀是廚房最值得投資的工具之一。

            調味料循序漸進慢慢地加,太淡可以補,太鹹就來不及了。

            切記,用乾的抹布拿出熱鍋,若用濕的布蒸氣一導熱會燙傷手。

            邊煮邊收拾,隨手擦拭檯面保持乾淨。

            烹飪完全視個人口味,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

聽起來都是簡單的道理,卻都那麼實際受用。

當我們終於有機會下海動手,卻把最簡單的披薩做得步驟錯亂,起司橫流久烤不脆,或醬汁貧缺咀嚼乏味。丹尼看了歎氣取笑:「剛剛是怎麼教的,你們真叫我失望啊!」而當他知道有人特別跑遠路去買他建議的食材或廚具,或看到我拍的家庭功課美照時,則難掩開心地:「This makes me very happy!」有位大嬸說:「嘿,丹尼,我帶多的食物去給我婆婆吃,她要我一定得跟你說:她愛你!」主廚抿著嘴笑了,沒看錯的話,這位挺著啤酒肚的義大利裔男子竟有些羞赧。

與丹尼道別後,我給第一堂課起就很照顧人的退休小學老師卡蘿一個擁抱,和大多是上班族兼煮婦的同學們說再見。幾個星期來跟這群以義裔為主的中老年同學一起做菜、一起品嚐、一起洗鍋拖地,交換關於「義大利麵源自中國」的知識,聽她們把「我媽以前是這麼熬醬汁,我祖母是這麼搓麵疙瘩…,」掛在嘴邊,提起家裡退休的老公抱怨說:「怎麼,今天又吃義大利菜?!」她們面不改色地:「我才不甩那老頭,做飯的是我,我愛義大利菜!」與東方人類似的重視家庭之外,她們還多了幾分爽直。

初冬深夜裡,輕步走出安靜的職校大樓,雖不致於如藝成下山、即將獨闖江湖的意興風發,卻難掩一股由一位好師父領進門後的歡喜,等不及回到我的廚房,繼續試新菜,好好地煮下一頓飯。(刊於二0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世界副刊》

鹿撞記

九月裡一個陰雨的夜晚,我與一隻鹿匆匆照面,熟料,三天後,相同的時間與地點,鹿與我再度不期而遇。

剛開學,入夜後如常去接兒子。車下高速公路後,轉入連接兩鎮之間的筆直主街(Main Street),朝學校駛去。陰霾細雨,時限四十五英里的單線道上,下班的車流如常,不急不緩。很快地,學校那座高聳入天的塔樓便遠遠地亮著光。溫暖的車內正播著有聲書Educated,說書人緩緩敘述作者成長於反現代化的摩門教家庭、直到十六歲才正式入學的特殊經歷。

      突然,天降般地,一隻鹿乍現馬路正中間的雙黃線上,看樣子打算穿越馬路,進入對面住家後的樹林,但顯然被車流困住了,進退不得。車更近時,看得出來那瞪著圓滾雙眼的鹿是一隻已長菱角、俊逸強壯的成鹿。不到十秒之間,牠已掉頭,小馬般地奔回來時處,消失在漆黑裡。

      「過馬路做什麼呢?這樣視線模糊的雨夜,又是車行忙碌的大馬路,不是很危險嗎?」心裡狐疑了兩句,但思緒很快被緊湊的故事給掩蓋了。

住在新英格蘭郊區,遇見野生動物並不算稀奇。

      四季裡群鳥鳩鳴,院子裡從不缺北美小山雀、冠籃鴉、紅衣主教、金翅雀、啄木鳥…;不時還有灰鷹、貓頭鷹與土播鼠等較罕見的訪客。偶爾,從書頁上一抬頭,窗外雪地上,赫然站著一隻灰毛白頷、眼神冷毅的北美郊狼,與人目光接觸後即消失樹林裡,那神出鬼沒,幾近魔幻。

      日常的松鼠、花栗鼠與野兔之外,最常見且聲勢浩大的動物鄰居當屬火雞。

      春光正好、日暖花開的五月天,只見一群野火雞浩蕩而來,胡啄亂鑽,挖土掘根,把院裡初冒的鬱金香花苞挖得一片狼籍。有時,盛開的杜鵑花叢後,一隻威武的雄火雞鼓張傘翅,緊追著幾隻愛理不理牠的雌火雞,一整個早上,求歡者咯咯騷擾,被追求者或近或遠、或拒絕或勾引。

      火雞最猖狂是當人出門路跑時,突然之間,噪聲四起,十幾、二十隻火雞從背後撲來,抓狂似地,你跑,牠們就追,你一停,牠們就逼近啄擊。不解,究竟何時何故得罪了這群禿鷹般頂著青綠禿頭、喉頭上紅色肉垂抖動的不善之徒?鄰居說是因你頭頂上那頂跑帽,紅得刺眼。好吧,乖乖地脫帽臣服,然而這批目中無人的禽類卻仍緊追不捨。又有人說,牠們懷疑奔跑中的你要去侵犯牠們在附近剛孵了蛋的巢…。罪名一概烏虛有,唯被一群過節時家家端上桌的「大鳥」欺負至此,除了遠避,也只能挫敗地暗自恐嚇:若繼續如此狂妄惡行,決將舉報動物管制中心。

            相較之下,鹿外表溫馴俊美,加上小鹿斑比、聖誕老人的鈴鹿(尤其可愛的紅鼻魯道夫)等友善故事影響下,輕易地博取了人的好感。

      冬季一到盡頭,鹿便悄然出沒窗外,獨行或相伴,優雅而警覺地漫步雪地。大多時候牠們迅速來去,唯有一回,一隻碩大的成鹿和樹幹後方的伴侶神態悠然,不急著去哪兒般地端坐在深雪裡、顧盼四周雪景,並不時互相輕觸貼臉,好一會兒後才相偕步入樹林深處。

            有時,散步時會遇見幾隻俊俏的鹿,遠遠地注視著人,羞怯無懼色,你一潛近,牠們即拔腿飛行,當你止步時,牠們也停,遠遠地等待動靜。追逐之間,人不覺一步步地被引入林深之處,回神時,鹿群已無蹤影。              

      如此或遠或近,與鹿始終維持著相安無事、甚至友好的關係,直到那場意外後,對鹿不覺改觀了。

      雨夜與鹿擦身而過的記憶猶新,三天後,同樣地接了兒子,回到主街歸途上,夜更深,街燈遙距的馬路也顯得更黯淡。母子正閒聊著學校的一天,黑裡,轟然磅地一聲,某個龐然大物從車右方直撞而上,頓時車晃人驚魂,攫緊方向盤,當意識到攻擊者是一隻鹿時,「歐,不,歐,不,」懊悔無措瞬間一股腦湧上。

       「媽媽沒關係,沒關係,」一旁的青少年在驚嚇中不忘送上擁抱與安撫。

      驚愕中,車繼續滑行,心裡七上八下閃過各種問號:幹嘛無緣物故跑來撞我?不知牠傷得如何?該回頭去看看嗎?會不會皮開肉綻、傷勢慘重?若牠死了,我拿那龐大的屍體怎麼辦?

      終於把車開到一間農產超市停車場,下車一看,右側保險桿嚴重凹陷、車門卡裂、輪圈變形,再次驚覺到那隻飛奔中的巨鹿身具多麼強大的撞擊力;隨即慶幸,還好牠是從旁邊撞上,若打正前方而來,衝撞上擋風玻璃,車裡的人更不堪設想了⋯⋯。

      餘悸裡,打電話給先生:「剛剛被一隻鹿撞上,不,不是我撞牠,是牠撞上我。」

      打電話跟地方警察局報案,不久,年輕的警察不急不緩地出現。「現在是求偶季節,很多鹿出沒,行舉瘋狂無度…」語氣毫無意外。

      求偶?馬路對面到底住了何等絕色野鹿,讓這隻鹿失心地橫衝直撞追求?或,難不成我的車在一隻精力旺盛的鹿眼裡,竟如一名窈窕淑女?再看一眼那受傷不輕的白色房車,雖曲線有致,但怎麼也看不出有讓一隻俊鹿賠上性命的魅力。結論:全是賀爾蒙惹的禍。

      探問警員,鹿的可能命運?「沒有,我一路駛來,並沒有見到牠的屍體,可能受傷後跑回樹林,最好就死在那兒,回歸大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早早打烊的農產超市外,無人的停車場上,空氣裡已有秋的涼意,等著警員填寫交通意外報告時,我想著,人生的「意外」是不是就是這樣?晚一步,早一步,許多情況甚至命運就完全改觀了。又想,就算鹿與我雙雙躲過這一回,誰知哪一天,同處或某處,我們會不會再相遇?而下一次,我們或許和平邂逅,或許再度慘烈相撞?而就算不是我,鹿是否還是會撞上別人?(果然,一個多星期後經過這一條路時,路旁閃燈的警車和車主正處理著一樁事故:另一隻莽撞不幸的鹿躺在路邊,奄奄一息。)

      第二天,蝸牛般地把車拖開到鄰近的修車廠。技工一看,嘴呈O型:撞上鹿?看這損壞程度,是一隻巨鹿歐。

      「不,不,不是我撞鹿,是鹿撞我。」急切地表態無辜。不知為什麼,被一隻求偶心切的鹿撞上的事實對我如此重要。

      帳單列印出來,換我嘴呈O型,昂貴的修車費,幸好有保險。

      約兩個星期後,開著紅色福特小租車行過主街時,路旁豎立了一面黃色菱形標誌,一隻俊美的黑鹿奔跑其中:此區有鹿出沒。

      近年來,有鹿為患已成事實。住家周圍覓食容易的生存環境吸引了野生鹿群的大量遷移與繁殖,原本習慣沒有人類安擾,消化系統甚至先天緩慢以保存能量,便於長途旅行的野鹿群,逐漸改變其體能與生活型態。另一方面,野鹿可能傳染萊姆病(Lyme Disease)、破壞農作園藝植物、導致交通意外等問題,卻也促使了居民不得不設陷或噴灑驅蟲劑驅逐。野鹿的生態日漸改變,與人類的關係更密切,也更複雜甚至危險了。

      幾天後,收到訂購的鹿哨(deer whistle)。

      「好主意,妳兒子坐在一旁可以沿路吹哨子警告,」散步時,跟鄰居南西提到整個事件。

      「歐,不,不,哨子是安裝在車盤下,車行風震動時會發出尖銳的哨聲,以嚇阻附近的鹿。」

      察覺自己的誤解後,南西笑了,我也笑了,腦裡不覺浮現這樣的畫面:車行林野間,少年一路吹哨,四周群鹿紛紛豎起耳朵,警覺而飛快地走避。日暖風順,一路行去,鹿、人與車皆平安無事。(刊於03/30/2019《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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