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2022

女孩與怪獸

「老師,這裡面住了一隻怪獸啊,」上琴課時,不停地打嗝的莎莉指著自己的喉嚨說。

            坐下不久後,每隔幾秒,莎莉的喉底就發出急促的呃聲、肩膀顫動,八歲的女孩不會說打嗝這個字,但知道身體正遭受某種不明物的干擾。

            我到隔壁廚房幫她倒了一杯水,經過一旁的黑色沙發時,聽到女兒說話的莎莉媽媽從手機上抬頭,對我笑了笑。

            莎莉咕嚕地喝了幾口開水,我要她暫時不要說話、安靜一下,「我們來彈一些好聽的曲子,或許能把怪獸哄睡。」

            每次上課時,莎莉總會喋喋不休地重複各種問題,舉凡鋼琴的型號字母怎麼拼、節拍器怎麼用、牆上的畫是那裡的風景、琴旁桌上擺的我兒子的童年照片是誰⋯?她都要跳躍似地問上一兩遍。

            通常到了這個時候,我倆已進行過類似的對話:

            「(那是)一座山嗎?」莎莉指著牆上的一幅畫。

            「是的,那是一座山,」我答。

            「山危險嗎?」莎莉繼續問。

            「山很美,但登爬時若不小心,山也可能很危險,」我輕拍琴譜,試著把莎莉的注意力轉移至彈琴上。

            莎莉真的轉移了注意力,但並非轉到譜上,而是,「彩虹,老師,是彩虹呢,」她指著從天花板垂掛而下的吊燈喊道。莎莉記不得我的名字,也不像別的學生稱我盧女士,而總是teacher、 teacher稱兄道弟般、直直地喊我。

            「那是吊燈,」我教她唸chandelier 這個字。

            跟我念了兩次那個單字後,為了降服顯然還是讓她很難受的嗝獸,莎莉終於靜下來練了兩首小曲。

            我抬頭仔細地看:冬日陽光透射之下,天花板下火花般燦爛的小燈泡,似乎真的閃爍出細微繽紛的色彩。

多年以來,我透過一個慈善組織,給附近低收入家庭想學琴的孩子們義務上課。有一天,該機構的聯絡人跟我說,有位越裔媽媽在幫她的兩個女兒找老師,說她們都有一點鋼琴基礎。

            試課的那天,我一開門,四個身高差不多的母女,把門口擠得熱鬧十分。

            寒暄介紹之後,女孩們的媽媽把老大推到琴前。十四歲的艾瑪全身透著青春期的尷尬,一首簡易版的「給愛麗絲」彈得極為流暢,我問她學琴多久了?黑溜長髮掩住側臉的女孩低著頭不願回答,只指著前方忙著照顧妹妹的媽媽,「她逼我練的。」試彈結束後,艾瑪逕自走到沙發上躺平,瞬間忘神於手機裡。

            接著被喚來的老二艾密莉十二歲,剪了一頭超短髮,打從一進屋就不顧遏阻地跑上跑下、對屋裡各種擺設極為好奇。艾蜜莉的琴也彈得有模有樣,且稍一指點便能融化貫通,但看得出來跟姊姊相似,此行她敷衍媽媽的成分勝過於習琴的興致。

            迅速彈完一首曲子後,艾蜜莉一溜煙不見了。這時,媽媽拉著小女兒過來,「莎莉也跟姊姊們學了一點,」慫恿女孩彈給我聽,但女孩緊黏著媽媽,怎麼也不願意離開,也不願以完整的口語表達,而是嗯嗯呀呀地回應。「跟你熟了,她跟你熟了就好了,」嬌小的媽媽解釋著,似乎這樣的僵滯場面在她們的生活裡再尋常也不過了。

            正當我們繼續鼓勵著莎莉時,艾蜜莉不知何時已拉開陽台的落地門,走出去後又把門關上,這時,她正敲著玻璃,對屋裡不願理睬的姊姊不停地喊叫、扮鬼臉。

            一聽到聲響,以為姊姊們正在玩著某種遊戲的莎莉,立刻掙開媽媽,興奮地跑到門前,隔著玻璃對艾蜜莉拍打、咯吱地笑。

            吵鬧中,艾蜜莉終於扳開厚重的窗門,衝進屋裡,撞上莎莉,如一排多米諾骨牌倒塌般,跌撞不穩的莎莉撞上茶几上的書堆;頓時,書籍落地、女孩們尖叫、大人斥責⋯,屋內一片混亂。

            事後,顧慮到三個女孩同處一室的學習品質,我表達希望媽媽能一次帶一、最多兩個女孩來上課,以便於照看。結果,兩個姊姊都不願學了,但願意待在家裡,讓媽媽帶小妹來上課。缺乏特教背景的我有所猶豫,但媽媽極力爭取,希望儘可能提供成長遲緩的小女兒學習機會。考量之後,我答允一試。

            就這樣,莎莉和我開始一週一次的琴課。沒有姊姊在一旁刺激、分散注意力,她的情緒明顯穩定許多,也如她媽媽所說,很快與我相熟起來。

            第三次上課時,門一開,莎莉就逕自往鋼琴前跑。「你去買菜或散個步吧,」我對她媽媽說。天氣正好,我想這個瘦小堅韌的女人平日肯定忙碌不堪,可以用上一點獨處的時光。

            固定地,莎莉進門後會先左右轉兩次鎖,告訴自己門已安全地鎖上。接著,她會提出各種疑問,尤其是新發現,比如:門廊裡今天多擺的一雙鞋是誰的?邊桌上做為擺飾的小提琴燈今天怎麼不亮?

            莎莉有很多單字發音不甚清楚,也尚無第一人稱的概念,喜不喜歡什麼時,不說「我」不喜歡,而是「她」不喜歡。剛開始時,我問、我猜、我推測。

            學琴上,莎莉完全不懂看譜但聽力絕佳,憑記憶彈奏且偏好節奏快速的曲子。當我示範時,「快一點,快一點,再快一點,」身旁的她拍手、喊著、笑著,為我加油。「莎莉聽起來總是那麼地朝氣蓬勃,」在樓下辦公室上班的先生不只一次地說。

終於,「老師,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莎莉停下雙手,轉頭,清秀的臉亮著對我說。

            「很好,噓,我們繼續安靜,不要吵醒牠,」我把食指貼在唇上。

            莎莉學我,把食指貼在嘴上,發出一個噓聲,繼續上課,少見地沒有跳上跳下琴凳或躲到鋼琴下自得其樂地玩捉迷藏。

            上完課,莎莉如常作勢想爬上沙發蹦跳,她的媽媽如常制止,「莎莉,把外套穿上,跟老師說再見。」

            「老師再見!」一貫地,莎莉中氣十足、感覺非常有誠意地對我大喊。突然,「老師晚安!」她又加了一句。那新學的詞句和認真的表情,把她媽媽和我都逗笑了。

            左扭右轉,莎莉打開大門。步下石階時,「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女孩對媽媽說。

            慢慢地關上門,我目送一個看得見屋裡的彩虹、有著讓怪獸沉睡超能力的女孩,和媽媽牽手走進冰天雪地的暮色裡。(刊於2/18/2022《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wj/story/121250/6089529

冬季室內跑道訓練Indoor Track Training

零下十度C的凌晨,從學校停車塲摸黑跑進體育館時,館內一片漆黑。

「工友還沒來,我們先暖身,」站在門口、身上仍著大衣的雪倫教練說。

就這樣,一群練跑的人就著教練自備的活動計時器上的燈和個人手機上的微光,順著跑道慢跑了起來。

跑完後,校工還是沒出現。教練要我們轉到外面燈火不熄的教室走廊,拉筋、做跑姿和技術練習。

近十個大人跨步、跳步、快衝…,密集的腳步聲打破了校舍的寂靜。終於,中年工友推門而入,鑰匙ㄧ開,體育館的日光燈頓時全亮,通室如晝。

今天的訓練表:

1分鐘快跑(比5K均速更快一點)、1分鐘慢跑。

2 分鐘快跑、1分鐘慢跑。

3 分鐘快跑、2分鐘休息。

整套重複4次。

「秋,…..」跑著跑著,教練對我喊著什麼,快跑而過,沒有聽清楚,趁著1分鐘慢跑休息時,我停在她面前,請她重複。

「妳用上半身在跑(費力),試著推動妳的臀肌、抬高腳步,」教練一邊說一邊原地跑示範。

一點也不驚訝,步伐離地不夠高、拖曳,一直是我速度無法突破的原因之一,稍不留意,舊習難改。

試著修正,幾圈後,再次經過教練面前,”Better, much better!”教練又對我喊道。我大聲道謝,繼續加快步伐,追著前方的年輕跑友們。

一圈又一圈,窗外天色漸白。早到的教職員陸續出現,走廊與教室動了起來。

訓練結束,汗流後氣色紅潤的一群人,再度以衣帽圍巾手套口罩裹住全身,提氣,推開門,走出體育館。這時,太陽正從遠方的樹林間升起,橘粉的光與雪地相映。

一天才開始,我已精神飽滿、通體順暢。只是,這兩天真的很冷🥶,感謝有室內運動場。

「希望能一直跑,與跑步一起老…」《金門日報「鄉訊」》報導

愛上跑步是一個美麗的意外

近年來,全球跑步風氣大興,各項賽事盛行,跑步成為最普及的運動之一。曾經以《與小猴喝茶》、《四季之歌》等著作受到金門鄉親喜愛的旅美作家盧秋瑩,新近出版的《跑出最好的自己:一個中年女子以跑步學習愛與堅持的歷程》正好趕上這股跑步風潮。

由金門籍的馬拉松紀錄保持人許績勝和資深體育記者許瑞瑜聯合推薦,盧秋瑩在《跑出最好的自己》書中詳述自己從一個體育差到要補考的女生,變成一名終生跑者的經歷與心路,並把過去10年來的跑步心得,歸納成許多小訣竅,舉凡是給新手的跑步入門、比賽前的身心準備、意志力的鍛鍊、受傷後重新起步、鼓勵孩子一起運動的方式等;除此,平日喜歡鑽研健康點心的盧秋瑩也不忘分享幾道營養的跑者食譜,「無疑地,這是我寫過最具實用性的一本書」盧秋瑩說。

出生於金門賢聚村,金湖國中與金門高中校友,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後,盧秋瑩在台北任職雜誌編輯與報社記者多年,赴美後於波士頓的「愛默生學院」取得媒體藝術碩士學位,目前與丈夫和兒子定居於波市北郊,長年從事翻譯與創作,出版的作品達數百萬字。

從小以文字與靜態工作為伍,盧秋瑩形容自己會愛上跑步「是一個美麗的意外,也是人生最棒的經驗之一。」

為克服寒冬路跑環境  半百之齡學會滑雪

愛上跑步是意外,因為盧秋瑩說她「從小是運動『弱雞』,跑不快也跳不高,玩躲避球總是最先被炸死,連騎腳踏車都有問題,每到上體育課就膽戰心驚。這份與運動的淺薄關係,一直到10年前的一個夏日才完全改觀。」
那個周末,盧秋瑩一家三口如常到臨鎮湖畔散步,為了跟上騎車在前的兒子,她跨出路跑的第一步。盧秋瑩在書中憶道:「誰知道,才跑不到半圈湖就氣喘呼呼,肋骨下方隱隱抽痛,心臟與肌肉都覺得不勝負荷,身體簡直像一部即將報廢的老車……」種種明顯的不適讓她驚覺:「多年的怠惰姑息,一副臭皮囊已逐漸變形,體能也開始退化。一想到中年即如此不堪,那接下來的歲月怎麼辦? 」

那天連5公里都跑不完雖難免讓盧秋瑩有一絲挫敗感,但跑步時那份苦樂交織的快感卻也燃起了她的興致,尤其她很快便發現,跑步不需要複雜的配備、特定的時間或場地、無須呼朋喚友,只要換上跑鞋,想跑就跑,非常適合她愛自由的個性。

從那天之後,10年下來,盧秋瑩不間斷地一步一步向前,跑過各種山嶺、林野、鄉鎮與海岸,參加過近30場大小比賽,其中包括19場半馬賽。跑步不但改變了盧秋瑩原本伏案靜態的生活型態,為了克服新英格蘭嚴冬不利路跑的環境,不願錯過體能鍛鍊機會的她還硬著頭皮學滑雪,經過無數次的慘摔跌倒,包括有一次被救護人員以電動雪橇車從三千多英尺高的山頂上拖救下山,她終以半百之齡學會了這項冬季運動。

獲曼徹斯特半馬母子接力賽冠軍

跑步帶來的種種身心與生活改變之中,盧秋瑩最津津樂道的當屬,因為跑步,她和青春期的兒子海奕(17歲)不但多了一項共同的興趣,更深植了原已緊密的母子關係,母子一起跑步並參加路跑賽。去年(2020)疫情期間於新罕布夏州舉辦的「曼徹斯特半馬接力賽」,他們取隊名「傻氣的蠑螈 」(Silly Salamanders)參加母子路跑隊,初試啼聲即以1:42:25拿下當天的半馬接力賽冠軍,當地報紙體育版以標題:「母子把對跑步共同的熱情化成半馬冠軍!」作了全頁大幅報導。

「在我眼中,沒有什麼比跟孩子同站在起跑線上,槍聲響時互喊一聲”Have a good run!”後一起往前衝,賽後聊起過程中那些天殺的陡坡,攜手狂奔衝破終點線……,更酷的事了。」盧秋瑩微笑而認真地說。
下筆常帶感情的盧秋瑩在《跑出最好的自己》中也書寫跑過的各種風景與人情:新英格蘭小鎮、佛蒙特山水間、佛羅里達海岸、台北的運動場等等,她說:「沒有什麼比以雙腳更能認識一個地方,更能深切感受每一寸風土人情。」5年前返金宣傳《四季之歌》新書時,盧秋瑩回到度過許多青春時光的太湖畔,決定以跑步的方式追憶過往,她記得:「金門夏天的太陽依舊又熱又燙,蟬聲依舊熱切嘹亮,跑著跑著,少女時那些為了躲避幫家裡看店,以讀書為藉口跑到榕園和太湖做白日夢的記憶都回來了……。」

所有協助她完成一場場路跑的人之中,盧秋瑩最感謝的還是另一半Chris,「為了我這項中年才迷上的興趣,他從跑襪到手錶,凡跑步所需的一切隨時幫我準備妥善,更別說犧牲了無數的周末,充當我的司機、攝影、啦啦隊與補給員,陪我參加一場又一場的比賽。」盧秋瑩語氣中難掩幸福地說:「有了他,我什麼也不用擔心,只要,跑就是了。」

今年10月圓了準備10年的42公里全馬夢

一路跑來,盧秋瑩並非全無挫折。一直懷抱全馬夢的她,曾經三次報名全馬賽,但每次都因為訓練過度,導致髂脛束和臀肌等運動傷害而被迫馬前放棄。

「跑步看似很簡單的運動,卻是一門精深的學問,」盧秋瑩建議跑者,尤其是初跑者,不求快不求多,加強肌耐力訓練以防傷害、注意飲食與休息都跟練跑同等重要。多年來,除非出外旅行或賽前更密集的訓練,盧秋瑩盡量維持一個禮拜跑四天,並混合恢復跑、節奏跑與長跑等型態,兩天從事核心、肌力與交叉訓練,一天則以瑜珈或散步讓身體充分休息。今年夏天,盧秋瑩再度捲土重來,經過20周無休的訓練與準備後,終於在今年10月完成麻州已有30年歷史的「Baystate全馬賽」。

「42公里的奮戰後,當先生和兒子突然出現眼前的那一剎那,我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來。」最後,她在兒子的陪跑下跨越終點線,實現了一場10年的全馬夢。

被問及跑步對她的意義,盧秋瑩引用長跑作家村上春樹的話:「大多數的跑者不是因為要活久一點而跑,而是為了把生命活到最圓滿。」至於對跑步有興趣的讀者,她的建議是:「不要擔心跑快或跑慢,不用跟別人比,專注於當下的每一步,保持一顆開放學習的心,只要持續向前,一定會體驗到跑步所帶來的身心改變,一定會抵達目的地。」

持續挑戰自己、持續累積人生經驗,跑步路上,盧秋瑩期許自己一直跑下去、和跑步一起老。除此,這個愛跑步的中年女子還有一個心願:希望有一天能參加金門馬拉松,在這片孕育過她的土地上,和親友同好們一起敞懷奔跑。(刊於2021/12/11《金門日報》鄉訊版,記者: 陳永富)

https://www.kmdn.gov.tw/1117/1271/4189/338473/ 

想像中的出走

那天早上,當他們駕車經過那家新開的汽車旅館時,停車場上飄著五顏六色的氣球,旗杆上的紅布條寫著:全新開幕,熱鬧的氣氛像一所剛成立的競選總部。

「如果哪天我離家出走,這裡會是我落腳的地方。」突如其來地,她對身旁的丈夫說。

「哦—,」頓了幾秒後,掌著方向盤的男人說:「謝謝妳告訴我。」那時,兩人結婚雖只數年,但他對妻子投彈似的破題風格已漸習以為常,也熟悉如此爆炸性的開頭只是鋪陳,她恐怕還有更多的話要說。因此,他面不改色,也不多問,靜待對方的傾吐。

「你看,是一間全新的旅館,前院還種了漂亮的花,而且是蓋在公路旁,房費應該不至於太貴⋯,」她繼續著,聽起來不太像談離開,比較像在計畫渡假。

那天為何會想到出走?她已不太記得了。那時,對於她,出走並不表示決裂或逃離,而比較是一個年輕妻子不成熟的試探,或許藉此引起另一半的注意;也或許,有了離家後的去處,她可以安慰自己,儘管步入婚姻,她依然隨時可以有出口,依然獨立而自由。

事實是,除了丈夫,那時她在此無親無故,唯一能想得的去處只有旅館。眼前這樣一間地點熟悉、看似安全的商業旅館應該頗適合一個單身女子。她想像著一個人的生活:把行李放在旅館後,輕裝出入,到平日常去的超市採購基本所需,或許住上個把月,甚至在這裡寫出一本暢銷小說。田納西·威廉斯不就是這樣嗎,在紐約的Hotel Elysée一住十五年,晚年的作品全在那兒完成,鄰房還抱怨過他深夜不絕的打字聲,旅館後來則把他的房間取名為「日落套房」(Sunset Suite),以紀念劇作家於此終老。

「我懷疑他家裡有一個在乎他的伴侶,」當她跟丈夫提到田納西·威廉斯的故事時,他說。

丈夫的回應讓她微笑,心想,傻瓜,我當然不會一走數月。

到頭來,她夢想的出走該如曇花一現,迅速而美麗:一發現妻子不見了,丈夫將如何心急如焚,但很快就猜出她人在那裡(對這點,她難免要沾沾自喜:你看,要歸功於我事先透露的線索吧。)接著,丈夫會毫不遲疑地跳上車,在公路上俊帥地疾駛後,停車,快步入旅館,跟櫃台的人問起她的住房訊息與房間號碼。當然,櫃台人員會先撥電話到她房裡:「x小姐,樓下有位先生說跟妳有約,我該讓他上去嗎?」毫不思索地,她會說:「是的,請讓他上來。」然後,興奮地坐在床邊,等待電梯一樓樓地爬升,隨之而來,丈夫的敲門聲⋯。

沈浸在出走的戲劇性與浪漫裡,她完全沒有想過,不告而別可能導致的其他發展與結局,比如,丈夫若並沒有立刻來尋妻呢?(刊於2021年12月31日《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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