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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線

每年回台灣,父親和奶奶會幫我準備金門麵線帶回美國。兩斤就好,我總說。我把它放冰箱,一小把一小把煮成湯麵,每一提筷子,都可以嚐到家鄉樸美的滋味。

兩斤麵線吃完,一年過去,回家的時間也到了。

今年趁新鮮,我把麵線分給好友鄰居張姐,以這一點小東西謝謝即將搬家的她把一臺曲棍球台送給兒子。

遙遠的新英格蘭,因此有兩戶人家,麵線飄香。

Table for two.

太魯閣旅館餐廳的戶外陽台上,這是我最鍾意的位置–一個緊臨著花圃山林,綠樹下,小而安靜的理想位置。

夏日裡,本地客人大多怕熱要求室內的座位,喜歡外頭空氣和風景的我們則一貫被帶領到四人大桌,因此我只能遠遠地想望著這個小巧的座位。一對外國夫婦吃完早餐後,一位單身短髮女子接著坐下,一邊用餐,一邊低頭寫著某種札記。陽光穿過林稍,溫溫地落在她的髮上。

或許我想望跟她一樣,獨自在這樣有風的樹陰下,讀點書,喝杯咖啡,靜靜地與自己相處。

或許我想跟另一半,一起坐在那兒,興高采烈地聊天,一如我們平常;或不說話,只是聽群飛鳥鳴,風吹山林,或更仔細點,聽見山泉淙淙。

「Table for two, please. 」我喜歡有孩子作伴,也喜歡一個可以與心愛的人共享,一個可以獨處的,溫暖角落。

A breakfast spot in the Taroko Gorge, Taiwan.
Photo by Chris Heitmann

早餐


「媽媽,妳可以幫我做早餐嗎?我餓了…」起床後,坐在床沿穿襪子的兒子說。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我總有一種很深的幸福。
我喜歡被孩子需要,餵養照顧他。我喜歡他一向好胃口,一直長得很健康。
當我問他:「想吃什麼呢?」他總問:「今天媽媽飯館的菜單上有什麼呢?」
即使只是簡單地烤片土司、煎個蛋、做個水果鬆餅,他總是熱情十足地:「真好吃,妳是不是放進了妳的魔法(magic)?」毫不吝於表達讚許。在學校寫到關於家人的作文時,他一定提到媽媽的早餐。
每個清晨,廚房的聲音,媽媽的身影,溫暖的香味,嶄新的一天又開始….。所謂家,所謂做為一個母親的滿足,應該就是這樣吧。

嘿,站開一點,讓孩子獨立。

科學博物館裡,孩子打算去體驗館裡的那座模擬車—-一部紅色車,帶你如雲霄飛車般搖擺晃動,隨著面前螢幕聲響,上天下海。那車一次只能容納十餘人,買票的隊伍有點長。站在隊伍中,我跟孩子說我不打算搭乘,因為我不喜歡那樣的搖晃旋轉。孩子有點意外,試著說服我:「但是,媽媽,我會保護妳,一定會很好玩的…。」我搖搖頭,跟他說,如果他要,就必須自己去搭。孩子猶豫了一下後,靠向前,輕觸前面一位帶著孫女的奶奶衣袖:「Excuse me,妳想,我可以跟你們一起搭這車嗎?」那太太馬上樂意地答允了。不只她,更前頭一位媽媽也立即答腔:「你也可以跟著我,我有兩個小孩….。」兒子笑了:「我叫Isaac,今年八歲,事實上,我兩天前剛過八歲生日….。」跟兩位婦女聊起天,因為有了伴,他放心了。

終於,我們來到了隊伍前頭,孩子買了票準備登車,誰知,前面人群一一進入模擬車,輪到兒子時,布條被拉上:「你得搭下一班。」賣票的工作人員說。前面的兩位婦女急忙地跟她解釋,兒子是跟她們一起的,但女孩說對不起,車子容納不下。兩位太太表示抱歉後,帶著自己的小孩上車了。

站在布條後面,有點詫異的兒子,馬上轉身,迅速地對我們身後另一個媽媽說:「Can you be my backup? (妳可以當我的後援嗎?)」那媽媽笑了:「當然,我當你的後援,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兒子又再度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和年紀,很快跟她帶的三個年紀相似的小孩玩鬧起來。車門再度開啟時,他跟我揮揮手:「媽媽,一會兒見!」

我抱著他的大衣,等在車外。五分鐘後,門再開,一張堆滿笑容的臉走向我:「That was awesome!」(那車太帥了!)

隨著孩子的長大,我不斷地見識他那強韌的求生本領。他清楚自己要什麼,總是想著該採取什麼樣的「strategy」(策略)去解決問題,以得到他要的結果。知道他可以照顧自己,比看到他的任何表現,都令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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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樂!!

你生日的前一天,星期五,早餐時你說:「Mama, Can you call the school and have them announce my birthday?I’m sure this will give my popularity a boost. (媽媽,你可以打電話給學校,請他們在早會時宣佈我的生日嗎?這會把我的知名度更推上一層。)」

我說當然好。打電話去學校,接電話的人說:「Isaac,有,有,他早在我們今天的祝賀名單上了。」「謝謝,」我說:「Isaac會很開心。」對方笑了:「他是個好孩子。」

下午放學後,你青梅竹馬的朋友曼德琳和她五歲的小弟弟Liam送了禮物來。你說謝謝,收下玩具,打算等客人走後再拆。三個孩子一起玩玩具,玩遊戲,屋裡充滿嘻笑聲。近傍晚,送客人到門口時,你再次謝謝他們送你禮物:「現在,我要去繼續享受剩下的十幾個小時的七歲時光了。」

生日這天,你很早就醒來,跑到父母床邊,興奮地:「你們有沒有聽到一樁謠言啊,今天有人滿八歲歐?」父母跟你裝傻:「歐,真的嗎?」「是啊,」你認真地:「我們今天該怎麼安排呢?我想,我先吃早餐,然後去游泳,回來洗澡換衣服後,我們就出門去買禮物,你們覺得這個計畫聽起來如何呢?」

這時,大阿姨從金門打電話來,跟你說「生日快樂」,你快樂地用中文:「謝謝,我八歲了!媽媽今天要做一個生日蛋糕給我,是巧克力的……」阿姨說你很棒,你問阿姨要不要跟媽媽說話,然後把電話交給我。

午餐後,我們送你到爺爺奶奶家玩。進門時,同樣地,你跟他們宣佈你滿八歲的喜訊。說再見後,你蹦跳著消失在公婆屋裡,只留下一點小男孩的身影。

我和爸爸去看講述榮格、女病人莎賓娜和佛洛依德的電影「A Dangerous Method」。

路上,我們講到你的種種表現。你在學校從學科到品行每一科都令人滿意的成績,你每天一回家固定先做功課再玩,你保持從出生來建立的閱讀、運動與飲食習慣。你不補習,沒有家教,你說:「二年級很簡單」。

「老實說,我有點受寵若驚,從沒有想到會有一個這樣好學生的小孩。」我跟先生說。從來不逼你功課,因為一直知道:你的路還很長,而大多最有用、有價值的東西是從學校之外學來的。

從來不想壓榨你,因為我知道,擠得越用力,得到的越少。

我跟先生提起,日昨,幫你看功課的事。

平常我幫你看完功課,做得好給你讚賞,做不好,我會說,有一個錯誤歐,讓你自己去找出來更正。有時,甚至不說,只問:「你自己覺得這做得怎樣呢?」

這一天,你寫的讀書心得報告顯得草率,我說:「我不是很滿意,這裡和這裡可以再做補充,你覺得呢?」一心想去拼樂高的你說,你覺得可以了。我說,好吧,這是你的報告,你自己負責,你可以先去玩,但我要求你睡前再把書重讀一遍。你答應了。當晚你再讀過一遍那本書後,坐了起來:「媽媽,原來故事的重點是…..」你跳下床去改你的作業。

我保持在一旁看守和引導你。而你持續是我的另一雙眼耳,常溫柔地:「媽媽,是apples不是apple,你不要老把英文的複數給省略了…..」

你也不斷地丟給我艱難的問題:「為什麼妳對別人比較好?」趴在地毯上玩的你,說的是我對你剛送走的朋友比較客氣的事。我拉過小板凳,開始跟你聊。我承認自己的弱點,指出你有時對別的大人也比對我和你爸爸客氣;你我答應一起努力,對親愛的人更好。

你讀著厚重的、以希臘神話為背景的青少年小說“Heros of Olympus”系列,極為投入。然後,你甜美又帶點害羞地:「當我成為一個青少年時,我想我會(跟書裡的主角一樣)愛上女孩子,但是我現在並沒有那種感覺呢,媽媽。」「不急,不急,」我說:「時候到了,當你的賀爾蒙kicks in,你的感覺會跟現在不同的….。」

我和爸爸繼續介紹你各種東西—-爸爸找出一九九五年的一則代表性廣告、我分享剛聽到的一個耶魯黑人男孩融合口技與古典大提琴的演奏,我們從未間斷地帶你去旅行,去看各種表演……,人生有太多東西等著你去發掘。我們跟你聊天,天南地北地聊。

我們極少極少處罰你,但當那發生時,我們和你都極為嚴肅,都極痛。

你隨時顯露的清楚、聰慧和幽默讓我知道你有著強壯的生存本能,我因此越來越放心。

我們不時提醒自己,給你充分的空間和時間去成長,不要把對自己的標準和期待反射在你身上,對你扭曲地要求。我們用心和耐性去幫你,去發展你的熱情與潛能,盡一切支持和鼓勵你去發展,去飛翔,去建立你的人生。

你生日的晚上,我們幫你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慶祝。吹蠟燭時,我問你許了什麼願望。你說:「我八歲了,可以有八個願望,」你一一說出:「希望爺爺得到網球冠軍,奶奶中到一百萬大獎…….。」你把所有願望分給自己,和在座的每一個人。

法蘭克辛那屈的歌聲中,大人喝酒與咖啡聊天,你安靜地一旁拼起你剛收到的樂高禮物,一如無數個大人聚會的場合。

我看著你俊美而專注的臉孔,想起每次擁你入懷時,你那溫暖而日愈強壯的身軀,想起你每天跳上跳下公車時給我的親吻與擁抱,想著你無盡的笑話,你給我的小詩,想著你說:「媽媽,我有一個很好的七歲,相信我的八歲會更棒。」我想著我是這麼地愛你:「親愛的孩子,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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